高自在刚走出海军部大门,手里还攥着那本厚重的战列舰预算账册。
“高大人!”
侧面传来一声呼喊。
高自在驻足扭头,只见阿倍仲麻吕小跑着迎了上来,腰弯得很低,礼数挑不出半点毛病。
“有事?”高自在挑眉。
“在下有一事求教。”阿倍仲麻吕态度恭敬,“是关于国子监研修课程的安排……”
“你唐话说得挺溜啊。”高自在打量着他,“比长安城里不少官僚都标准,下了苦功吧?”
阿倍仲麻吕谦逊一笑:“在下自幼仰慕天朝,苦读唐书十余载,只盼能得天朝教化。”
“行了,别整这套虚的。”高自在把账册往腋下一夹,“问你个事,你们国内现在到底谁说了算?是藤原京里坐着的那个倭王,还是姓苏我的?”
阿倍仲麻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怎么,很难回答?”高自在往前逼了一步,似笑非笑,“我对你们那地方挺熟的。现在应该叫……我取个名字,飞鸟时期吧?其实就是一群地方豪强谁也不服谁,天天关起门来打群架。”
阿倍仲麻吕手心渗出了冷汗。
这个唐人,怎么对倭国内部的权力格局了如指掌?连苏我氏的名号都能一口叫出来!
“大人说笑了。”阿倍仲麻吕强自镇定,“在下此番前来,主要是想请教研修课程。我国远渡重洋,最想学习的是大唐的造船、冶铁,以及军械铸造之术。”
“学造船?”高自在乐了,“你们不是坐船来的吗?我还想跟你们学学呢。”
阿倍仲麻吕连忙摆手:“大人误会了,我等是搭乘大唐商船而来,并非我国自有远洋船队。”
“哦,原来你们没有啊。”高自在恍然大悟,“那你们现在只能在近海划澡盆?”
阿倍仲麻吕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堪至极。
“所以,你们急着来补短板。”高自在冷笑,“学了造船,回去造大船,然后呢?打渔?还是等翅膀硬了,方便开着战船来大唐‘做客’?”
“大人,我国绝无此意!”
“别跟我扯什么朝贡友好。”高自在打断他,“你们那个倭王连自己国内都摆不平,真想谈,让苏我氏派个能做主的来。”
阿倍仲麻吕咬牙道:“大人此言,是在藐视我国王权吗?”
“在我眼里,谁能调兵、谁能收税、谁能分地,谁才算老大。”高自在嗤笑一声,“你们那个倭王,算个屁?”
海军部门口值守的几个大唐军士听得暗爽,纷纷挺直了腰杆。
“既然大人把话挑明了,那我国……”
“你国什么你国?”高自在再次打断他,“明白告诉你们,想空手套白狼,门都没有。你们学了技术回去,第一个要咬的绝对是大唐。我脑子又没进水,凭什么给大唐养条狼?”
阿倍仲麻吕深吸一口气,搬出圣贤书:“大唐既为天朝上国,向来有教无类,何惧小国求学?”
“少拿孔老头那一套来压我。”高自在往石阶上一靠,“诗词歌赋、律法官制、种田修路,你们随便学,我绝不拦着。但工业、冶铁、造船、火炮,你们一个字也别想带走。”
“大人,难道我们连学习的资格都没有?”
“那倒不是,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个好地方。”高自在眨了眨眼,“天竺。”
阿倍仲麻吕一愣:“天竺?那地方有什么先进技术?”
“那地方可厉害了。”高自在一脸认真地胡扯,“三哥家的种姓制度,简直是治国神器。人分三六九等,上辈子注定,这辈子认命。上头永远是上头,下头永远是下头。这套制度要是搬回你们倭国,保准你们的王位稳如泰山。你要是想学,我这就安排船送你们去天竺取经,路费大唐出了!”
“噗嗤……”
旁边几个海军部随从终于忍不住,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阿倍仲麻吕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大人,您这是在戏弄在下。”
“我是真心实意的。”高自在摊手,“不要拉倒。”
阿倍仲麻吕强压着怒火,死死盯着高自在:“大人,开个价吧。金银?美人?还是贡品?只要大人开口,我国定当竭尽全力满足。”
“这些俗气玩意儿,本官不稀罕。”
“那大人到底想要什么?”
高自在收起笑脸,一字一顿道:“土地。”
四周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阿倍仲麻吕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大人,这绝不可能!我国虽小,但寸土不让!”
“别紧张,我又不要你们全国。”
高自在从怀里摸出一张绘制精细的海图,直接在台阶上摊开,伸手指向其中一个点。
“我要这里。石见国造。以及周边几个深水良港。”
阿倍仲麻吕盯着图上的标记,脑子飞快转动。
石见?那地方地处偏远,土地贫瘠,人烟稀少,连像样的农田都没有几块。
“那里不过是荒凉偏僻之地,大唐要来何用?”阿倍仲麻吕试探着问。
“荒不荒凉,我说了算。”高自在收起海图,“我的条件很简单。大唐每年给你们付一笔租金,名义上不吞并,只设立‘租界’。大唐派工匠进驻,修港口、开矿山。作为交换,我可以给你们开放部分造船和冶铁的基础技术。”
“这……”
“没有可是。”高自在站直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个选择。第一,答应条件,拿技术回去;第二,继续在国子监读你们的《诗经》,读到头发白了,也别想碰大唐一个铁炉、一个船坞。”
高自在拍了拍账册,咧嘴一笑:“当然,你也可以私下里去找国子监的孔颖达。只要你能从那帮儒生嘴里学会怎么造战船,我亲自敲锣打鼓送你们回国。”
说完,高自在抄着袖子,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只留下阿倍仲麻吕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
半个时辰后,理番院。
房间里烧着炭火,使团的骨干成员全部围坐在桌前,气氛压抑。
“怎么样?”一名年轻的使者急切地问道,“那个唐人松口了吗?”
阿倍仲麻吕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声道:“答应了。但他要石见国造,还要设立什么‘租界’,允许唐人驻军、开矿、修港口。”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石见?那地方不是鸟不拉屎的荒地吗?”
“对啊,要田没田,要人没人,给他又何妨?”
“用一块荒地换取大唐的造船和冶铁技术,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众人议论纷纷,脸上甚至露出了喜色。
“不可!”
突然,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的白发老者颤声开口。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老者缓缓跪倒在榻榻米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诸位……石见山中,有大银脉。”
阿倍仲麻吕猛地站了起身:“你说什么?银脉?”
“此事极为隐秘,只有苏我氏族长与极少数矿户知晓,连倭王都不知道。”老者面无血色,声音颤抖得厉害,“那地方……埋藏着富可敌国的银矿!那个唐人高自在,他不是随便指的,他是真的知道那里有银子!”
屋里瞬间死一般寂静。
年轻使者吓得脸色惨白:“这……这怎么可能?我们自己人都没几个人知道,他一个大唐官员,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连苏我氏掌权、权力格局都一清二楚,知道石见银矿又算得了什么?”
阿倍仲麻吕无力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双眼,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百倍。大唐有此人在,简直是我们的噩梦。”
半晌,年轻使者颤声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倍仲麻吕睁开眼,目光阴鸷:“立刻派人走海路回国,把这里的情况一字不落地禀报给苏我氏族长。”
“那高自在给的条件呢?”
“让苏我氏自己做决定。”阿倍仲麻吕咬牙切齿道,“是要能造出大船的技术,还是要那一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挖出来的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