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倭国的石见银矿只是在亚洲范围内储量惊人，真的金山银山，在美洲利马，撑得起一整个欧洲数百年的开销。”
李云裳盯着桌上的矿产图，手指点在“银矿”两个字上。
“你刚才说的利马，到底是什么地方？”
高自在正把海图往书架上塞，闻言停下动作。
“你真想知道？”
“你既然说了，我为什么不能问？”
高自在胡乱卷起海图，双手撑在桌沿，身子前倾，眼睛里闪烁着李云裳从未见到的狂热光芒。
“那我跟你讲讲。你知道这世上最大的海有多大吗？”
“多大？”
“从大唐往东，跨过倭国，再往东，全是海。走半年，等你看见陆地，那就是美洲。”
李云裳眉头微蹙。
“走半年？”
“对。那片陆地有三个大帝国，黄金白银多到能把整个长安城铺上三层。”
李云裳拉过椅子坐下。
“然后呢？”
“然后，一帮从极西之地坐大船来的西班牙人，只有几百个，带着火枪火炮，把这三个千万人口的帝国全灭了。银矿全占，黄金全抢，当地人全成了奴隶。”
高自在在屋里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高。
“利马就是他们的银城。西班牙人挖了两百年的银子，建成了控制半个地球的日不落帝国。太阳永远照着他们的地盘，因为地盘太大了，地球转一圈，总有一块是白天。”
李云裳听得有些出神。
“转一圈？”
“对，世界是圆的。”
“这怎么可能……”
“这不重要。”高自在摆了摆手，站定在窗前，背对李云裳，用一种低沉的腔调念道，“我来，我见，我征服。”
他猛地转过身，双拳砸在桌上。
“就像西班牙人一样，带上船和炮，跨过大海，把一切都抢过来。几百人灭掉几千万人的帝国，那才叫征服！”
李云裳看着他。
“你想学他们？”
“学？”高自在冷笑，“老子要比他们狠十倍。他们花了一百年才吃下美洲，我只要二十年。”
话到一半，他看着李云裳那写满困惑的脸，突然泄了气，坐回椅上，翘起二郎腿。
“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嘛。我也是脑子抽了。”
“你什么意思？”
“你连关内道有几个州都说不全，我跟你聊什么地理大发现。”
李云裳脸色一沉。
“我怎么说不全？京兆府、凤翔府、邠州、泾州……”
“行了，那是行政区，不是地理。”
“那你倒是教我。”
高自在双手枕在脑后。
“我刚才不是在教吗？你连世界是圆的都没搞懂。”
李云裳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袖口，不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高自在瞥了她一眼，放下腿凑过去。
“行了，别委屈。你从小在这长大，没人跟你说过这些。等我的三等战列舰建好了，我带你出海。”
“什么舰？”
“就是很大很大的战船。”高自在比划了一下，“等船成了，带你亲眼看看世界有多大。省得你整天窝在长安城里，跟个土包子一样。”
李云裳猛地站起身。
“你说谁土包子？”
“说你啊。”高自在嬉皮笑脸，“你连亚洲都没出过。”
“什么洲？”
“算了，当我没说。”
李云裳抓起桌上的矿产图砸过去。
“高自在，你真有病！”
“别撕！这图有用！”高自在连忙抢过图纸护在怀里，连退几步，“我错了，夫人是全大唐最有见识的。”
李云裳拿起团扇追打，高自在绕着桌子躲闪，最后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真别闹了，这图我画了三天。”
李云裳甩开手，坐回去，气鼓鼓地扭过头去。
过了片刻，她低声问：“你说的那个大海外面的世界，真有那么大？”
高自在抚平图纸。
“比你想的大一百倍。”
李云裳盯着图上那些看不懂的标注，沉默许久。
“那你真能带我去看？”
“等船建好了，一定带你。”高自在收起笑意，语气认真，“你会亲眼看到，这世上不止有大唐。”
李云裳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海军部签押房。
桌上堆满了墨迹未干的账册与图纸。
“江南船厂现在一个月能出几条船？”高自在开门见山。
杜楚客翻开册子汇报：“中型战船月产两条，内河平底船五条，远洋飞剪船仅能月产一条，根本不够海军塞牙缝。”
高自在把册子摔在桌上。
“这产能，造到猴年马月去？”
“大人，缺人。”杜楚客苦着脸，“船匠三百，学徒六百，光是日常维护就转不开了。想开新船坞，至少得再招一千熟手。”
“沿海的税收不够养人？”
另一名主事翻开账目：“今年沿海税收折银二十七万两。扣除水师开支、港口和灯塔维护，结余不足八万两。”
“八万两？”高自在拿着笔在纸上飞快计算，“造一条三等战列舰要多少钱？”
“按您的图纸，木料、铁件、工钱、桐油、火炮加起来，最少十二万两一条。”
“十二万两。”高自在扔掉笔，“我要十条。”
屋里顿时鸦雀无声。
杜楚客咽了口唾沫：“大人，十条就是一百二十万两。”
“我知道。”
“可咱们结余只有八万两……”
“所以我得去抢，去搞钱。”高自在盯着墙上的海图，“长孙家的家产抄了多少？”
“国会还没算完，估摸着田产铺面折银在四十万到六十万两之间。”
“不够，差得远。”高自在手指沿着海岸线划过，“水手呢？能打远洋战的有多少？”
“水师兵丁三千四百，但真正练过远洋航行的，只有五百人。”
“五百人，连条战列舰都填不满。”高自在在屋里踱步，片刻后停下，“岭南冯盎那边有多少人？”
杜楚客回答：“冯家水师号称八千，能战的约莫三四千，常年跑南洋，经验丰富。”
“登州张亮呢？”
“张亮手下有两千人，船虽然破旧，但水手都是老海狗，能用。”
高自在回到桌前，提笔写下几行字。
“听好了。第一步，等第一条战列舰下水海试；第二步，南下收编冯盎的水师；第三步，北上登州把张亮的人盘过来。三股力量合一，远征舰队的底子就有了。”
他把纸递给杜楚客。
“拿去细化，三天后给我方案。”
“是。”杜楚客接过纸，却没走，又从袖里掏出一份文书放在桌上，“大人，还有件事。这是今早国子监送来的存档件。”
高自在拿起来扫了一眼。
那是一份批准倭国遣唐使十七人进入国子监研修的批文，下面盖着四个议员的印章，以及孔颖达的签名。
高自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什么时候批的？”
“昨天下午。您刚去国子监门口，孔祭酒就走了流程，四个议员联名附议，当场盖章。”
高自在看着那份批文，怒极反笑。
“国子监，大唐最高学府。全国最聪明的读书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老子在大唐混了这么久，连个旁听资格都没有。”
他把批文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响。
“凭什么？倭国人递张纸就能进？老子连清北都没上过，这帮倭国矬子倒先安排上了？”
杜楚客缩了缩脖子：“大人，清北是何地？”
“不用你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