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不在于问话本身。
问题在于高自在的眼神。
那份刚才还存在的震惊与同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恪熟悉到骨子里的、带着狂热的、 算计的精光。
那是高自在每次准备干一件惊天动地、把身边所有人都拖下水的大事前,才会有的眼神。
李恪整个人都麻了。
他死死地盯着高自在,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高自在挂着那副不要脸的笑容,往他姑姑,那位活着的传奇面前,递上什么稀奇古怪的“礼物”。
高自在……
最后一个,也是最恐怖的画面,在李恪的脑海中彻底定格。
“不行!”
这一声暴喝,又急又尖,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嗡嗡作响。
“绝对不行!”李恪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是混杂着惊恐与绝望的神情。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直直地指着高自在。“老高!我警告你!你别乱来!”
高自在眨了眨眼,那眼中的狂热光芒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纯洁无瑕的无辜表情。“乱来?恪,你说什么呢?我就是想,尽一个臣子的本分,去拜会一下为我大唐戍边多年的大长公主殿下。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天经地义个屁!”李恪急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你那叫拜会吗?你那眼神就差把‘我要搞事’四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都在发抖,试图组织语言来形容自己内心的巨大恐惧。
“老高,我求你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那是我亲姑姑!你……你不能……”
那个词,他根本说不出口。光是想想,都觉得是对神明的亵渎。
“你想想,”李恪的声音压成了一道绝望的气音,“你要是真……真成了,以后我见着你,我该叫你什么?姐夫?还是姑父?这辈分全乱了!我父皇会把我腿打断的!”
高自在的脸皮抽搐了一下,似乎真的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个辈分问题。
“嗯……叫姑父显得我老了点,”他若有所思地喃喃道,“还是叫姐夫吧,听着年轻。”
“我杀了你!”李恪感觉自己脑子里有根弦“啪”的一声就断了。他猛地扑了过去,准备掐死这个一手摧毁他世界观的男人。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高自在懒洋洋地一侧身,就躲了过去。他摆了摆手,那副慵懒的德行又回来了。“你想哪儿去了?我高自在是那种人吗?我心里只有你嫂子一个!”
李恪停下动作,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狐疑地盯着高自在,满眼都是不信任。高自在的名声,他太清楚了。
这厮就好人妻这一口,尤其是有故事、有阅历、有风韵的。
而他的姑姑,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被皇帝弟弟和丈夫双重背叛的军神……对于高自在这种悲剧与权力的品鉴家来说,简直是终极藏品。
“老高,咱们认识多久了?”李恪的声音变得平直,没有一丝波澜。“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比右边高半寸。你现在两边眉毛都快飞到天上去了。”
高自在的动作一僵,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他干咳一声,被如此彻底地看穿,让他有些许尴尬。
“咳……”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重新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说正事。”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在瞬间由轻浮转为严肃。“你在江南,事情办得如何了?”
这突兀的转变让李恪的思绪也跟着一顿。心里的恐慌退去,熟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他颓然坐回椅子里,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伸手扒拉了一下头发,神情倦怠。
“还能如何?就那样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与其说是喝,不如说是为了让手有个地方放。“重商主义的国策,我一直在推。开海港,建商路,鼓励船队出海。江南的那些商人,闻到钱味儿比狗都快,这方面倒是没什么阻力。”
“但是,”李恪的声线陡然变硬,“新税法,推不动。”
“哦?”高自在身体前倾,注意力被完全拉了过来。
“新税法要按照商户的流水和资产来征税,断的是谁的财路?是那些背后站着世家大族的皇商、官商!”李恪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们以前靠着特权,交的税还没一个普通自耕农多。现在要让他们把吃到嘴里的肉吐出来,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我下了几道政令,没人听。我抓了几个典型,第二天就有御史的弹劾奏章送到长安,说我与民争利,搅乱江南经济。还有人暗地里煽动小商户,说新税法是苛政,是朝廷要刮地皮,闹得人心惶惶。”
李恪看着高自在,眼里满是挫败。“我在北地,跟着你,看你杀人抄家,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这里是江南,是大唐的钱袋子。我不敢乱来。”
高自在缓缓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有节奏地敲击着。
他完全明白李恪的处境。
在北地,在剑南道,敌人很明确,就是那些阻碍工业化的旧地主豪强。他高自在可以用军队,可以用民粹,可以用任何酷烈的手段,因为他本质上是在打碎一个旧世界,来建立一个新世界。李世民,就算再怎么生气,只要收益——钢铁、火器、以及一个忠于皇权的新利益集团——大于代价,他就会捏着鼻子认了。
但江南,不一样。
那是帝国的钱袋子。江南的世家大族,不仅仅是地主,他们早已和帝国的商业、官僚体系深度捆绑。他们的关系网,从广州的码头,一直延伸到长安的朝堂。在江南动武,那不叫“动刀兵”,那叫砍断帝国的大动脉。
“在江南动刀兵,”高自在轻声说,替李恪说完了后面的话,“皇帝第一个就会把我砍了。抄家的诏书都用不着拟,直接派金吾卫来拿人。”
这会被视为对帝国繁荣根基的攻击。李世民绝不会允许。
李恪长长地、苦涩地叹了一口气。“所以,就这么僵着。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团棉花打架,用不上力。”
高自在沉默了许久。他的目光越过李恪,飘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在庭院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所有的棋子都摆在棋盘上了,但似乎成了一个死局。
他一手挑起的北方战事。
长安朝堂的政治僵局。
江南水泼不进的顽固阻力。
以及现在……这张最大的变数牌。那个活着的传奇,那个被背叛的战争女神,正坐镇在帝国的西疆。
他本想用外患来逼迫李二妥协。他甚至想过,等这边事了,就回北方,带着他的新军,与那位传奇的公主并肩作战,打一场流芳百世的辉煌战役,也为自己的履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可现实,远比计划要混乱。
战争是可能失控的烈火,江南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他那套立宪君主、平衡权力的宏大构想,卡住了。
一抹奇异的、冰冷的笑容,在高自在的脸上慢慢漾开。
“我感觉……”他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天爷是不是在跟我作对啊。”
李恪不解地看着他。“什么?”
高自在转过头,目光重新锁定在李恪身上。那副懒散戏谑的样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股子让李恪心惊肉跳的狂热,但这一次,这股狂热更冷,更利,也更深不见底。
“我本来还想着,等这边事了,就率兵回援,去陇右,跟我未来的姑姑……咳,跟平阳公主殿下并肩作战,打他个落花流水,扬我大唐国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李恪。
“可现在看来,不行啊。”
他的声音很轻,近乎闲聊,却让李恪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这病,比我想的要重得多。北地的火,江南的淤泥,朝堂上的烂疮……光靠一剂外敌入侵的药,治不了根。”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天空。
“看来,是时候了。”
高自在转过身来,落日的余晖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非人的光。
“重病,要用猛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