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离山庄,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平稳下行时,沈石忍不住又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往回看。
落霞山庄在冬日苍茫的山色中,格外显眼。
青瓦白墙立于山腰,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真好啊……”
沈石喃喃道,眼里满是不舍,“六妹这山庄,住着是真舒坦。”
车厢里,林松正闭目养神,闻言微微睁眼,温声道:
“玉姐儿有心,把山庄经营得井井有条。不过——”
林松顿了顿,看向坐在对面正襟危坐的沈书:
“根在村里。书儿,这次回村,除了准备年节,你也要多与村里长辈走动。
你明年便要下场,学问固然要紧,人情世故也要学着些。”
沈书身量已蹿高了不少,面容清秀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他闻言连忙点头:“三爹放心,书儿明白。”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包袱——里面装着沈宁玉前几日特意从县城书局给他淘来的几本时文集注。
沈石缩回身子,放下车帘,车厢内顿时暗了些。
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他今年十七,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却因着家中境况和妹子身份,婚事一直耽搁着。
“三爹,”
沈石忽然压低声音,“您说……六妹那三位夫郎,这会儿都在山庄?”
林松瞥他一眼:“子瑜去了临县督办河工,少陵回京述职,眼下山庄应当只有君衍陪着玉姐儿。”
“哦……”
沈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促狭的笑,
“那谢大哥可算逮着机会跟六妹独处了!您没瞧见今早吃饭时,谢大哥那眼神,就差黏在六妹身上了!”
“石头。”
林松轻斥一声,语气却并不严厉,“莫要编排你妹夫们。”
话虽如此,林松心中却也明白沈石说得不假。
裴琰沉稳持重,韩少陵直率热烈,谢君衍……那孩子看似慵懒散漫,实则心思玲珑,对玉姐儿的在意丝毫不逊于前两人。
只是玉姐儿她自己……
林松想起女儿那双总是清澈坦荡、却又偶尔闪过些许疏离茫然的眼眸,心中轻叹。
玉姐儿自落水醒来后,性子变了许多。
聪慧,清醒,有时甚至清醒得让人心疼。
她接受了这桩陛下钦赐的婚姻,接受了三位各具锋芒的夫郎,看似适应得很好。
可林松总觉得,女儿心里某个角落,仍保留着一份属于她自己的、旁人无法完全触及的天地。
“三爹,”
沈书忽然小声开口,打断了林松的思绪,“冬祈会……六妹真的会去吗?”
少年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些紧张。
沈石立刻来了精神:“那肯定去啊!六妹今早不是说了吗?她要去‘看热闹’!”他模仿着沈宁玉的语气,惟妙惟肖。
林松颔首:“玉姐儿既然说了,便会去。书儿,你也到了该相看的年纪,届时跟着我们,多看多听,不必急于定下。”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真有合眼缘的姑娘,家中也会为你考虑。”
沈书脸更红了,低下头含糊应了一声。
沈石却挠挠头,表情有些复杂:“三爹,其实我……我倒没那么着急。”
他今年十七,在村里虽不算“大龄”,但寻常人家男子十五六便开始相看了。
大哥沈林已成家,二哥沈海的亲事娘也在相看,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了。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沈石声音低了下去,“跟着六妹在山庄帮忙,学些本事,将来……”
将来怎样,他没说下去。
林松看着这个憨厚却并不愚钝的三儿子,心中了然。
石头这是……被玉姐儿那句“一家兄弟同娶一妻”的惊人之语给影响了?
虽说是玩笑话,但在这个男多女少、一妻多夫实属平常的云朝,这种可能性并非不存在。只是——
“婚姻大事,讲究缘分。”
林松温声道,“你六妹那是疼你们,才说了那样的玩笑话。具体如何,还要看你们自己的心意,以及……对方的意愿。”
沈石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剩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的均匀声响。
这路修得真好。
沈石心想。
平坦,结实,雨天不泥泞,六妹弄出来的那个“改良灰浆”真是神了。
他想起前几日帮着搅拌浆料、铺设路面的情景。
谢君衍挽着袖子亲自示范,那双手平日里执笔握剑,做起工来却毫不含糊。
裴琰虽不在,却早早安排了得力的管事协调物料。
韩少陵留下的亲兵雷虎带着人维护秩序,一切井井有条。
六妹身边这三个男人,个个都不是寻常人物,却都愿意为她费心费力。
沈石忽然莫名的骄傲。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入大青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正围坐着晒太阳唠嗑,见马车过来,纷纷起身张望。
“哟!是沈举人回来了!”
“石头也回来了!书小子也长高了不少啊!”
村民们热情地招呼着,目光里满是善意和隐隐的敬畏。
如今的大青村,谁不知道沈家出了个县主,还有个举人老爷?
更别说县主那三位了不得的夫郎——知府大人、少将军、神医,个个都是寻常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
林松从容下车,与村民们寒暄几句。
沈石和沈书搬下行李,早有听到动静的沈海从新宅里跑出来接应。
“三爹!三弟!五弟!”
沈海脸上带着笑,接过沈石手里的包袱,“娘和大爹二爹正念叨你们呢!”
沈家新宅经过修缮扩建,气派了不少。
院墙用灰浆重新抹过,平整坚实;大门刷了朱漆,门环锃亮;院内用的是沈宁玉改良的灰浆铺地。
沈秀和赵大川、孙河正在堂屋说话,见他们回来,连忙迎出来。
“可算回来了!”
沈秀拉着林松上下打量,“路上没颠着吧?玉姐儿那边都安排好了?”
“都好。”
林松微笑,“路修得平整,马车稳当。玉姐儿有君衍陪着,山庄里护卫周全,岳母放心。”
赵大川憨厚地笑着,接过沈书手里的书箱:
“书儿累了吧?快进屋歇着,你二爹烧了热水。”
孙河则拉着沈石问:“你六妹可有什么话带回来?缺不缺什么?年货我备了些,要是山庄那边不够,我再送些上去。”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