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县官衙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渗入骨髓的湿寒。
裴琰端坐案后,墨色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沉静。
他手中不是堤坝工图,而是一沓厚厚的文书——临县今年赤玉薯收成的初步统计,以及上游几处关键河段堤坝状况的勘察摘要。
“裴大人,”
梁县令垂手立在案前,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讨好,
“这是下官命人详细核验过的数据。托陛下洪福、县主祥瑞,今岁我县赤玉薯亩产均超十五石,百姓储粮充足,即便冬日漫长,亦无饥馑之虞。”
裴琰目光扫过文书上工整的数字,微微颔首。
临县地处青川上游,水患影响相对较轻,赤玉薯推广更为顺利,这倒是意外之喜。
他指尖划过另一份文书——那是工房书吏绘制的河岸示意图,几处标记了朱砂的位置,是水灾冲击后土石松动的险段。
“这些标记之处,”
裴琰抬眼,眸光清冽,“可曾派人仔细勘验?所需加固物料,估算几何?”
梁县令连忙上前一步,指着图纸解释:
“回大人,均已勘验。这三处,”
他点了点朱砂最浓的位置,“地基被淘空近三尺,需大量青石、灰浆填实加固。其余几处多为护坡损毁,所需土石木料,下官已列了详单……”
裴琰听着,心中默默核算。
临县堤坝隐患不小,但好在发现及时,所需物料虽多,却并非无法筹措。
他此番前来,督办核查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摸清底数,回府城后好统筹调拨——毕竟,云州府库的银钱物料,需用在刀刃上。
公务议毕,梁县令退下。
裴琰独自留在书房,窗外天色渐暗。
他揉了揉眉心,连日奔波查勘、核算文书,确实有些疲乏。
但比身体更先一步袭来的,是今晨收到的那封飞鸽传书。
谢君衍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慵懒随性,内容也简短:
“腊月二十,玉儿将携家人赴县城冬祈会。盛会熙攘,君衍虽伴左右,恐有顾盼不周之处。裴兄公务若了,早归为宜。”
冬祈会。
裴琰放下揉按眉心的手,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暗色。
他太清楚那是什么场合了。
表面是年节前的祈福盛事,实则是一场云集青川乃至周边县镇适龄男女的“相看大会”。
未嫁娶的自然不必说,便是已成了家的,也会借此机会露脸交际——
对男子而言,这是展示才学、品貌,希冀被更多人家看到的机会;对女子而言,这也是观察比较、拓宽人脉的场合。
玉儿她……
裴琰眼前浮现沈宁玉的模样。
她今年刚及笄不久,此前已是陛下亲封的县主,有献薯活民的大功在身,更已……娶了他们三人为夫。
按律,她已无婚配压力。
但正因为如此,玉儿才更会成为某些人眼中“奇货可居”的目标。
不是图她的人,而是图她县主的身份,图她身后的圣眷,图她与裴家、韩家乃至谢君衍背后可能存在的牵连。
那些意图攀附的家族,那些想在青川乃至云州更进一步的地方势力,怎会放过这个在“非正式”场合接近县主的机会?
谢君衍在信里说得含蓄,“顾盼不周”四字,却已道尽担忧。
冬祈会人多眼杂,龙蛇混杂。
纵使谢君衍武功医术再高,心思再玲珑,也难保没有疏漏。
更不用说,谢君衍自己……恐怕也不愿玉儿在那种场合被过多别有用心之人围扰。
裴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漫开。
谢君衍这封信,看似告知,实为同盟之邀。
那妖孽算准了自己必会回去。
也罢。
裴琰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临县之事已基本理清,后续物料调拨、章程拟定,梁县令循例办理即可。
他原本打算再多留两日,确保万无一失……
现在看来,需提前了。
“裴七。”裴琰扬声。
一直守在门外的裴七应声而入:“大人。”
“安排一下,明日卯时出发,返回青川。”
裴琰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夜我将最后几份文书批复完毕。”
裴七微怔,随即领命:“是!”
他跟随裴琰多年,敏锐地察觉到大人今日不同寻常的急切。
但身为下属,他不多问,只迅速退下安排车马事宜。
裴琰重新提笔,蘸饱了墨。
灯光下,他侧脸线条冷峻,落笔却飞快。
必须赶在腊月二十之前回到青川,回到玉儿身边。
有些场面,正夫理应在场。
几乎同一时间,远离青川的官道旁,一处简陋驿站的马厩里。
韩少陵刚亲手给爱马“追风”添完草料,拍了拍它油光水滑的脖颈。
连续多日赶路,人和马都显出了疲态。
他原计划在此休整一夜,明早再精神抖擞地出发。
“将军,热水打好了,您先去洗把脸?”
亲兵韩勇提着桶热水过来。
韩少陵点点头,正要转身,驿丞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一封薄信:
“韩将军,您的信,青川来的,刚送到。”
青川?
韩少陵眼睛一亮,接过信。
信角是谢君衍特有的闲云标记。
他三两下拆开,借着马厩檐下昏黄的灯笼光看去。
信很短。
除了问候和告知已平安抵京述职领赏外,重点只有一句:
“腊月二十,青川县城冬祈会,玉儿将往。盛会难得,少陵若归期相近,或可同游。”
冬祈会?
韩少陵握着信纸的手猛地收紧,俊朗的脸上瞬间风云变幻。
他生在京城,长在军营,对这类地方民俗不甚了解。
但“冬祈会”三个字,韩少陵也隐约听过——似乎是年节前一场很大的聚会,男男女女都会去……
谢君衍特意来信告知,还强调“盛会难得”、“同游”?
韩少陵脑子里那根属于武将的敏锐神经猛地绷紧。
谢君衍那家伙,说话办事向来弯弯绕绕,他特意提这个,绝对没那么简单!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韩少陵猛地转身,朝驿站内大声喝道:
“韩勇!!”
刚放下水桶的韩勇和正在检查马鞍的另一名亲兵陈武同时一愣,快步跑来:“将军?”
“立刻收拾!半刻钟后出发!”
韩少陵语速快得像在发军令,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朝驿站内走去,要去拿自己刚卸下的行囊。
“啊?现在?”
韩勇傻眼了,指着刚刚提来的热水,“将军,您不歇了?马也还没……”
“歇什么歇!”
韩少陵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焦躁,“赶紧的!连夜赶路!”
韩武比韩勇机灵些,他刚才站得近,瞥见了信纸上的“冬祈会”字样,心里顿时转过弯来。
他一把拉住还想追问的韩勇,压低声音:“别问了!肯定是县主那边有什么事,将军急着回去呢!”
“县主?”
韩勇恍然大悟,随即又困惑,“可县主能有什么事?不是有裴大人和谢公子在吗?”
韩武露出一副“你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
“我听说,青川的冬祈会,那可是……男女相看的盛会!热闹得很!县主那般人物,又要去……将军能不着急吗?”
韩勇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了:
“可、可县主不是已经娶了咱们将军和……”
他掰着手指数,“裴大人,谢公子……这都三位了呀!”
“娶满了是不假,”
韩武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可架不住有人想攀附啊!县主是什么身份?陛下亲封!功劳又大!女子又稀少!
多少人想着法儿往跟前凑呢!将军这是防着有人打扰县主清净!”
这下韩勇彻底明白了,再看自家将军那火急火燎的背影,顿时觉得合情合理。
“那还等什么!快收拾!”他也来了劲。
两人正说着,旁边一个年纪最小的小亲兵,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捆扎根本没打开的行囊,一边小声嘟囔:
“勇哥,武哥,咱这刚卸了马鞍,水都没喝一口……到底出啥急事了?是边关有战事吗?”
韩勇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
“边关个屁!是咱们将军的‘家事’!赶紧的,别磨蹭!”
韩武则咧嘴一笑,故意吓唬他:“山子啊,你要是耽误了将军回去‘护卫’县主,小心回头将军让你围着校场跑一百圈!”
小亲卫韩山吓得一缩脖子,手上动作立刻快了三倍。
半刻钟后,五匹骏马冲出驿站,踏碎一地月色,再次没入漆黑的官道。
韩少陵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身后拉成一道疾驰的影。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不断催动胯下追风。
宁玉,等我回来。
什么冬祈会,什么不相干的人……有他在,谁也别想凑到他妻主跟前讨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