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玉坐在书案前,正对着一幅人体穴位图发呆。
这是谢君衍刚刚拿给她的。
家人刚走,山庄一下子冷清下来,沈宁玉心里那点离愁别绪还没散尽,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穴位标注,只觉得头皮发麻。
“玉儿。”
谢君衍慵懒带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宁玉抬头,只见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细棉布常服,银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肩头,衬得那张俊美到妖异的脸上多了几分居家的闲适。
“还在想岳母他们?”谢君衍缓步走进来,手中托着一个乌木针盒。
“有点……”
沈宁玉诚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
“感觉山庄突然空旷了,不太习惯。”
谢君衍低笑,走到她身侧,将针盒放在书案上:
“那正好,学点东西分分心。”
他打开针盒,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寒芒。
“今日教玉儿认穴下针。”
谢君衍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沈宁玉咽了口唾沫,盯着那些针:
“直接……扎针?”
“光看图永远学不会。”
谢君衍挑眉,桃花眼里漾着戏谑的光,
“针灸之道,重在‘手感’。穴位深浅、肌理走向、气机流转……这些,都得亲手摸了,扎了,才能真明白。”
谢君衍说得有理,但沈宁玉还是心里发怵。
现代打针她都得别开脸,何况是这么长的银针往人身上扎?
“可是……”
沈宁玉犹豫,“拿谁练习啊?总不能找阿令或者周婶吧?万一扎坏了……”
谢君衍轻笑出声,银发随着笑声微颤。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书房中央那张铺着软垫的矮榻边,从容坐下。
然后,在沈宁玉疑惑的目光中,谢君衍抬手,修长的手指搭上衣襟系带,轻轻一扯——
月白色的外袍松开,顺着肩头滑落,堆叠在榻边。
沈宁玉瞪大了眼睛。
谢君衍动作未停,手指继续挑开中衣的系带。
细棉布的中衣也被褪下,露出线条流畅的上半身。
肤色是久病初愈的冷白,但并不瘦弱。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清晰却不夸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几道陈年旧疤浅淡地分布在胸腹间,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添了几分历经沧桑的故事感。
“你、你干嘛?!”
沈宁玉腾地站起来,脸颊瞬间烧红,话都说不利索了。
谢君衍将褪下的衣物随手搭在榻边,抬眼看她,桃花眼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教玉儿扎针啊。怎么,玉儿以为你的夫郎要对你做什么?”
沈宁玉被他问得语塞,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往他身上落。
她刚才那一瞬间,脑子里确实闪过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毕竟这场景,这氛围,谢君衍还脱了衣服!
“可是……可是……”
沈宁玉脑子乱成一团,最终挤出一句,
“这不行!我、我是个新手!在你身上做实验?万一扎坏了怎么办!”
沈宁玉内心在呐喊:这可是活生生的人体实验!
虽然这个时代可能不讲究这些,但她骨子里还是现代人的思维,没法这么轻易地在人身上动针——尤其是谢君衍身上!
谢君衍看着玉儿慌乱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暖意。
他的小妻主,内心对生命、对人,始终存着一份敬畏和柔软。
“放心吧玉儿。”
谢君衍声音放缓,难得正经起来,“有为夫在旁指导,不会让你扎坏。况且——”
他指了指自己左臂:“先从手臂上的合谷、内关这些安全穴开始。就算扎偏了,顶多酸麻片刻,无甚大碍。”
沈宁玉还是摇头,神色严肃:“那也不行!这是拿你的身体冒险!我可以先在布偶或者猪皮上练习,等熟练了再……”
“布偶没有经络,猪皮没有气机。”
谢君衍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玉儿,你若真想学会针灸,真想在关键时刻有能力自保甚至救人,就必须越过心里这道坎。”
他顿了顿,银发下的眼眸深深看进沈宁玉眼里:
“只有这样,你才会极其认真、极其专注,对吗?”
沈宁玉心头一震。
谢君衍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沈宁玉心底某个隐秘的念头。
是的,如果是在模型上练习,她可能会觉得“错了也没关系,反正不是真人”。
可如果对象是谢君衍……她绝不允许自己出错。
这种压力,反而会逼迫她拿出十二分的认真。
“玉儿。”
谢君衍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坦然,“信我,也信你自己。”
阳光落在他赤裸的上半身,镀上一层淡金的光晕。
那些旧疤新痕在光线下清晰可见,无声诉说着这个男人曾经经历过的风雨。
沈宁玉看着他平静的眉眼,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针盒前,取出一根最短最细的银针。
手指还是有点抖,但沈宁玉稳住了。
“从……从哪里开始?”沈宁玉声音有些干涩。
谢君衍唇角微弯,将左臂平放在榻上,手指点了点小臂外侧一处:
“这里,手三里穴。主疏经通络,治手臂麻木、疼痛。”
谢君衍的手指顺着小臂线条滑到内侧:
“这里,内关穴。宁心安神,宽胸理气。”
沈宁玉盯着他指示的位置,眼神专注起来。
她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上谢君衍的小臂肌肤。
触手微凉,光滑,但底下是结实有力的肌肉纹理。
她的指尖按在“手三里”的位置,能感觉到一点微微的凹陷。
“对,就是这里。”
谢君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稳清晰,“用力按下去,会有点酸胀感。”
沈宁玉依言用力。
谢君衍几不可察地轻吸了一口气。
“疼吗?”沈宁玉立刻松手。
“不疼,是正常的得气感。”
谢君衍笑道,眼中带着鼓励,“玉儿手劲不小。来,现在试试下针。”
沈宁玉握紧银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着一点寒芒。
沈宁玉高度紧张,回忆着谢君衍之前教过的要点:右手拇、食二指捏住针柄,左手固定穴位,针尖对准,轻轻旋入……
针尖抵上肌肤的瞬间,她能感觉到谢君衍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沈宁玉咬紧下唇,手腕稳稳用力。
针尖刺破皮肤,缓缓旋入。
谢君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温声指导:
“再深半分……对,就是这里。停。”
沈宁玉停住动作,针已扎入约半寸深。
她抬起头,紧张地看着谢君衍:“怎么样?有感觉吗?”
谢君衍闭目感受片刻,唇角弯起:
“有。酸麻胀感,从手臂一直传到指尖。玉儿这一针,位置找得很准。”
沈宁玉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谢君衍睁开眼,桃花眼里漾开笑意,“看来玉儿在医术上,确有天赋。”
沈宁玉心头那点忐忑瞬间被成就感取代。
她小心翼翼地捻动针尾,谢君衍配合地描述着针感的变化——时而酸胀,时而麻木,时而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
“针灸之妙,在于调气。”
谢君衍一边感受,一边讲解,“气至而有效。玉儿方才下针时,若能配合呼吸,意念微动,引动体内那股内力稍加辅助,针感会更明显,疗效也更好。”
沈宁玉听得认真,手上动作也越发沉稳。
她在谢君衍手臂上又扎了几处安全穴位:曲池、尺泽、列缺……从最初的生涩到渐渐熟练。
谢君衍始终神色从容,偶尔指点几句,语气温和耐心。
阳光渐渐西斜,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人低低的交谈声和银针微微颤动的轻响。
沈宁玉额上沁出细汗,但眼睛亮得惊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亲手将针扎进人体——虽然是谢君衍自愿当“教具”。
但这种亲手实践的感觉,和光看书本完全不同。
谢君衍静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鼻尖细密的汗珠,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唇线。
他的小妻主啊……总是这样,嘴上说着怕麻烦,可一旦认真起来,比谁都执着。
“玉儿。”谢君衍忽然轻声唤她。
“嗯?”沈宁玉抬头。
“腊月二十的冬祈会,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跟紧为夫。”
谢君衍的声音难得郑重,“那地方人多眼杂,难保没有意外。”
沈宁玉动作一顿,想起苏芳芳提前出狱的事。
“你担心苏家?”她问。
“防人之心不可无。”
谢君衍没有否认,“不过玉儿不必过于忧心,有为夫在,翻不起什么大浪。只是——”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冬祈会上,难免会有些不相干的人凑上来。玉儿虽已名花有主,但总有人不死心。”
沈宁玉被他这话逗笑了,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知道啦,谢、夫、郎!我会紧紧跟着你,行了吧?”
她故意拖长语调,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谢君衍低笑,伸手想揉她的头发,却因手臂上的针而作罢,只得用眼神示意:
“那为夫就放心了。继续吧,沈大夫。”
沈宁玉抿唇一笑,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针。
这一刻,书房里没有暧昧,没有旖旎,只有一种奇异的、专注而信任的氛围在静静流淌。
沈宁玉忽然觉得,家人暂时离开的那点怅然,不知何时已被这份充实的专注填满了。
而谢君衍看着眼前这个认真下针的小女子,心中那片柔软的地方,悄然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