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去南方几个电子厂调研,看到很多工厂,进口了一整条海外的生产线,连一颗螺丝钉都要从国外买。”倪老师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他们说自己造生产线成本太高,不如直接买现成的。可我算了一笔账,我们今天花一亿美元买生产线,明天就要花两亿美元买维护服务,后天就要花五亿美元买升级的零件。我们永远在后面追,永远没有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又讲到了当时刚刚兴起的互联网热潮。台下很多学生眼睛亮了起来,2000年的华夏互联网,正是遍地是机会的时候,xL、Sh刚刚上市,无数年轻人抱着做网站就能发财的梦想扎进这个行业。可倪老师却给大家浇了一盆冷水。
“我不反对大家去做互联网,互联网是未来的方向。但我要提醒大家一句,互联网的根基是什么?是服务器,是芯片,是操作系统。如果这些底层的东西全是别人的,那我们建起来的所有互联网大厦,都是建在别人的地基上。别人哪天把地基抽走,我们的大厦瞬间就会塌掉。”
他讲起自己在链湘的那段经历,讲当年他们想坚持走自主研发芯片和软件的路线,最后却因为“造不如买”的思路被迫放弃。他没有抱怨,只是声音里带着深深的遗憾:“很多人说我是理想主义,说我不切实际。可我想问问大家,二十年前我们搞两弹一星的时候,不比现在难?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不也靠自己的力量搞出来了?为什么到了信息产业,我们就不能走自主研发的路?不管到什么时候,自主创新永远都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而且只能是!”
两个多小时的讲座下来,大礼堂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笔记本的沙沙声。很多学生之前对信息科技的认知,还停留在“学编程能找高薪工作”“做网站能上市发财”,倪老师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俞章平坐在台下,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倪老师此刻说的所有担忧,在接下来的二十年里,几乎全部变成了现实,有些方面还过犹不及!
改变命运的提问环节
讲座进行到中午十一点半,校方提议先用餐,然后再进入下面的提问环节,可是倪老师看到下面热情高涨的同学们,便一口否决了!
现场提问环节在大家雷鸣般的掌声中开始了。台下的学生们几乎是瞬间就举起了手,无数只胳膊密密麻麻地竖起来,像一片渴望阳光的树林。倪老师笑着指了指前排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那个男生站起来,问了关于国产操作系统推广的问题,倪老师耐心地给他解答了十分钟,从生态建设讲到政策扶持,条理清晰,逻辑严谨。
第二个问题是一个计算机系的女生问的,她问现在国内芯片人才缺口这么大,普通学生能为自主芯片产业做些什么。倪老师听完,赞许地点点头,告诉她哪怕是从最基础的电路设计做起,哪怕只是一行一行写底层代码,都是在为国产芯片的大厦添砖加瓦,还有所有的基础都是数学,学好数学真的很重要!
第三个问题,倪老师的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了俞章平的脸上。这个年轻人坐在第十排,从讲座一开始就没有低头记过无关的东西,眼神一直紧紧盯着台上,那种眼神里有超越这个时代的清醒,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痛惜,和台下其他只带着好奇和热情的学生完全不一样。
“这位穿深色夹克的同学,你来说说你的问题。”倪老师指了指俞章平。
许明圣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俞章平,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俞总可以啊你,倪教授居然点你了。我可先声明,这可不是我安排的哦!”
俞章平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整个大礼堂上千道目光瞬间集中在他身上,他没有丝毫慌乱,声音清晰地透过话筒传遍了整个礼堂:“倪老师,刚才您提到,现在我们国内芯片制造工艺卡在0.35微米,海外已经到了0.18微米,很多人觉得我们至少要花二十年才能追上。但我想请问您,如果我们现在集中力量,先从芯片设计端突破,同时用市场化的方式反哺制造端,有没有可能在十年之内,把我们的自主芯片工艺推进到90纳米,甚至65纳米?甚至更高?”
整个礼堂瞬间炸了。台下的学生们纷纷议论起来,很多人都觉得这个提问的学生太狂妄了——2000年国内连0.35微米的量产线都还没完全跑通,居然敢说十年冲到65纳米?许明圣也吓了一跳,伸手拉了拉俞章平的衣角,示意他别乱说话。
可台上的倪老师,身体却猛地往前倾了倾,原本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俞章平看了好几秒,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同学,你为什么会觉得十年能做到65纳米?现在行业里绝大多数专家都认为,我们至少需要二十年以上的时间。”
俞章平的声音没有丝毫颤抖,他把从2020年带回来的所有记忆,用2000年的语言小心地拆解出来:“倪老师,我算过一笔账。现在海外的0.18微米技术已经成熟,专利保护的周期是二十年,到2010年前后,很多0.18微米、90纳米的基础专利就会陆续过期。我们完全可以在这个时间窗口里,先绕开海外的核心专利,用自主架构先把芯片设计做起来,用设计端的市场利润,反哺制造端的设备研发。同时我们可以和国内的高校、研究所联合攻关,把分散在各个单位的科研力量整合起来,不要各自为战。只要我们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进口设备上,十年时间,完全有可能摸到65纳米的门槛。当然了,要统合我们国内的这些力量一定需要上面的整合和支持!”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预测,最多五年之后,国内的pc市场会爆发式增长,每年的pc销量会突破两千万台。如果我们能在那之前拿出一款能用的自主x86架构芯片,哪怕性能比海外产品差一点,也能靠着国内的市场快速完成迭代,根本不需要等二十年。”
倪老师站在台上,久久没有说话。他做了一辈子芯片和计算机研究,刚才这个年轻人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心里藏了很久却没人敢认同的思路。他见过无数行业专家,要么盲目乐观喊口号,要么彻底悲观觉得永远追不上,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把时间节点、技术路径、市场逻辑算得这么清楚,分毫不差,但关键是没有资金啊!不管是国家支持,还是民间资本,都不太想承担这个无底洞啊!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倪老师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我叫俞章平,只不过现在还是个初三学生!”俞章平回答。
“好,好。”倪老师连着说了两个好字,台下的议论声慢慢停了下来,“你是初中生?俞章平同学刚才说的思路,我完全认同。很多人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但我想说,华夏的信息科技产业,就是靠把别人眼里的不可能变成可能,一步步走过来的。俞同学的这个思路,我回去之后要好好整理,说不定真的能走出一条我们自己的路。”
接下来的提问环节,倪老师的目光时不时就会飘到俞章平的身上,他发现这个年轻人每次听到关键的技术点,都会轻轻点头,眼神里的认同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对整个产业发展路径的熟悉感,根本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工程师能拥有的。
座谈会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倪老师被一群学生围着签名提问,他一边给学生们签字,一边时不时往俞章平的方向看。等大部分学生都散去之后,他立刻让自己的秘书走过来,找到俞章平。
“俞同学,倪教授想请你去学校的小会客室,再深入聊一会儿。”秘书的语气很客气。
许明圣站在旁边,眼睛都直了:“俞总,你可太牛了,倪教授居然主动邀请你单独交流!计划成功!嘿嘿!”
俞章平心里也翻起了巨浪,这位前世他想都不敢想能接触到的人物,现在居然主动邀请他会谈,不过也不意外,凭着今天的问题回答,他觉得他有这个资格!俞章平点了点头,跟着秘书往大礼堂侧面的小会客室走去。他知道,接下来的这场对话,将会彻底改变很多事情的走向。
小会客室里的二十年之约
小会客室不大,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木质茶几上,上面摆着两杯刚泡好的热茶,水汽袅袅地往上飘。倪老师已经坐在沙发上等他了,看到俞章平进来,立刻站起来,主动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俞章平小同志,你真的是初三学生?”倪老师问道。
“如假包换!倪老师您好!”俞章平笑道。
“我就不纠结这个了,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番话,太让我惊喜了。”倪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我搞了这么多年科研,很少能遇到一个年轻人,对整个产业的判断这么准。你跟我说实话,这些想法,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俞章平坐下,捧着温热的茶杯,沉默了几秒。他不能直接说自己是从二十年之后穿越回来的,那样只会被当成疯子。但他又想把所有未来会发生的事情,都告诉眼前这个为了国产芯片奋斗了一辈子的老人。只好胡说八道了!
“倪老师,我之前花了整整两年时间,把全球半导体产业过去三十年的所有专利、所有技术迭代路径、所有市场数据都翻了一遍。”俞章平缓缓开口,“我发现海外的芯片产业发展,根本不是什么神话。他们每一次技术突破,都有迹可循,每一代工艺的迭代,都有固定的周期。我们之前走得慢,不是因为我们华夏人笨,是因为我们之前太分散了,没有把力量集中起来。而且这一切都是市场行为!他们的半导体产业市场比我们完善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全是他这几天凭着记忆整理出来的技术路线图:“倪老师,您看,这是我整理的未来十年国产芯片的发展路径。我们第一步,先做自主的cpU架构,先从桌面级芯片切入,不用一开始就追求最高性能,先保证能稳定运行常用的软件,先解决‘有无’的问题。第二步,我们联合国内的晶圆厂,先把0.25微米的自主工艺线跑通,然后一步步往90纳米、65纳米迭代。第三步,我们同步布局自主操作系统,和芯片做深度适配,构建自己的小生态,先从政府办公、国企采购这些场景开始推广,慢慢往民用市场渗透。当然,有了我们自己的芯片,对我们国家的国防也是不可小觑的帮助!那才是真正的利国利民!”
倪老师接过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抖。笔记本上的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技术攻关的方向,每一个市场推广的步骤,都和他心里设想了无数次的路线几乎完全重合,甚至比他想的还要细致,还要可行。
“你知道吗,小俞。”倪老师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这么多年,我在很多场合讲自主芯片,很多人都觉得我是异想天开,觉得我是在耽误企业赚钱。他们说,现在直接用海外的芯片,成本低,见效快,为什么要花几十亿去做一件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事情?我每次跟他们争论,都争得很累。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可能我这辈子,都看不到我们自己的自主芯片量产的那一天了。”
俞章平抬起头,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眶忽然红了。他想起2018年之后,芯片被卡脖子的那些至暗时刻,无数企业因为缺芯停产,无数科研人员熬白了头发,才在废墟上一点点重新搭建起自主的芯片产业链。而眼前这个老人,在世纪之交所有人都沉浸在互联网泡沫的狂欢里的时候,就已经清醒地看到了所有的危险,却孤独地走了二十年。
“倪老师,不会的。”俞章平的声音很坚定,“您一定能看到那一天。而且我向您保证,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