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辆车拐向朝东的路。
雨后的空气带着一股被冲刷过的草木味道,路面潮湿,低洼处积着水泊,车轮碾过去溅起泥水。
但真正让人瞩目的,是路两边的景象。
和他们想象的差不多,过去一个多星期,外界的植物确实变异得近乎癫狂。
主路两侧的隔离带之外,原本只是高草和灌木丛的地带,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深绿色绞缠体。
藤蔓粗如人臂,互相攀附、绞拧,像无数条蟒蛇盘结在一起,把大片大片的土地遮蔽得严严实实。
高草蹿到人胸脯以上,叶片边缘带着锯齿,有的草穗顶端膨大出暗紫色的苞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像随时会炸开。
几棵路边小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枝干扭曲如虬龙,树冠挤挤挨挨地团在一起,一层层向外鼓胀,像某种痛苦生长出的畸形肿瘤。
再往远处看,几座废弃厂房的墙面被密密麻麻的爬山虎类藤蔓整片覆盖。
灰白的水泥墙面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油亮厚重的墨绿色幕布。
有的藤蔓甚至从窗户和破洞中探入室内,盘踞在屋顶上,垂下一排排卷曲的气生根,像挂满的触须。
某些路段,路面的裂缝被粗壮的树根撑开,柏油层拱起一道道隆脊。
裂缝边缘冒出一簇簇手指粗的嫩芽——虽然此刻也都静止着,保持着爆发前的姿态。
群魔乱舞。
这个词用来形容外界这一周的植物状态,一点都不夸张。
如果林凡他们没有提前清理出隔离带、没有在那个缓冲期到来之前收缩防御……
庇护所恐怕早就被这片疯狂蔓延的绿色淹没,连围墙都不会剩下。
但现在是缓冲期。
这大概是变异加速爆发之后,自然给幸存者的一点喘息窗口。
那些张牙舞爪的藤蔓和畸形生长的枝叶,此刻全都沉浸在一种深度的休眠之中。
叶片低垂,触须蜷曲,不再追逐任何移动的目标,仿佛一夜间从暴徒变成了标本。
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间传开,惊起几只飞鸟,道路两侧的绿植依旧低垂着头,近得几乎要擦过他们肩膀。
这支车队沉默地行进着。
林凡骑在最前面,感知一直向前铺开二三十米,监控着路面和两侧的动静。
一旦有哪株植物表现出任何非休眠的异动,他会立刻变道绕行。
然而一路上,他的感知从未触发过警报。
路却并不好走。
越往东,路面的破损就越严重。
这条旧柏油路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维护,裂缝一条条缠绕交错。
裂缝里挤满了野草根,林凡他们几乎已经习惯了在草木里穿行。
车头拨开草丛,像在水浪里钻行,草叶刷过肩膀、刮过车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但过去这一个多星期,野草也发生了巨变。
原本青绿的草秆成了一片沉重的深绿色,仿佛所有叶绿素都沉淀成了更深层的质地。
林凡第一次碾进草丛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草叶划过车身时不再发出那种轻软的沙沙声,而是带着一种叫人牙酸的韧性,扯出细而尖锐的声响,像砂纸在金属上来回拖拽。
他低头看了一眼,车身侧面已经多出几道白痕。
草叶的边缘不再柔软,锋利得像刀片。
那些垂下的草穗沉甸甸的,掠过手臂和肩膀时,像有人用细韧的钢丝在布料上狠狠刮过。
要不是穿着整套防护服,这草叶直接刮在皮肉上,一道就是一条血口子。
王楷的车在前面碾出一条约半人高的通道,草秆被车头压弯又弹回,抽打在头盔面罩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偏头躲了躲,透过面罩看清前面的路,声音被草浪闷得发沉:“这些草怎么长成这样了?”
“变异了。”
林凡的回应简短,声音从面罩后传出,带着淡淡的闷响。
幸好一行人都穿着外出的防护服,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只有手掌和眼睛露在外面。
但空气中仍旧有细微的草屑被搅起,落在袖口和衣领边缘,像细小的针尖隔着布料轻轻扎着。
幸好防护服的面料厚实,草叶割不进去。
否则这一趟光是穿草浪,人就该被豁出满身血口子了。
车队在静默的绿色甬道中穿行,五人一狗压低身位,像一层层剖开深绿色屏障的鱼。
草叶刮过衣料的声音细碎密集,从开头听到现在,已经听成了背景里白噪音的一部分。
车队的第一个麻烦来自一丛横在路面中央的藤蔓。
一丛藤蔓盘绕在一截倒下的电线杆上,不知道是从路边哪棵树上垂下来的。
藤身粗如大腿,表皮泛着深紫褐色,布满粗糙的鳞状凸起,像是某种老树根和藤蔓的杂交体,一看就知道是变异程度极深的那种。
它安静地伏在路面正中,像一根沉睡的巨大绳索,把整条路拦腰截住。
林凡原本想绕过去,但左侧路面碎裂严重,右侧又被高草封死,只有这条藤蔓横跨处的路面还算平整。
他减速观察了两秒:藤蔓纹丝不动,叶片低垂,休眠得很沉。
他咬了咬牙,拧油门,车头对准藤蔓的中段碾过去。
前轮压上藤身的瞬间,他感觉到车头底下传来一阵不正常的震动。
不是颠簸,而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有力而缓慢的收缩感。
藤蔓醒了。
只是被车轮压过的一瞬,那截藤身就猛地鼓胀起来,像一条骤然惊醒的巨蟒,发出一声沉闷的挤压声响。
藤皮上那些鳞状凸起根根竖起,一片片倒刺从凹陷处翻出,勾向车胎表面。
林凡感到前轮猛地一滞,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住。
他没有犹豫,立刻拧死油门,引擎咆哮着爆出一股前冲力。
轮胎在藤身上剧烈空转了一瞬,然后撕扯着把那片倒刺从藤皮上拽断,带着一串暗绿色的汁液冲出两米远。
后轮碾过去的瞬间,那截藤蔓已经彻底绷紧了,像弓弦一样在地上抽了一下,差点把车身掀翻。
林凡身体重心压稳,堪堪稳住车把,冲过了那截死亡路段。
他透过后视镜往后面看了一眼,那丛藤蔓整个从地面拱起了半米高,粗壮的藤身像暴起的青筋一样扭曲着。
但——它没有追击他。
藤蔓挣动了几下,又渐渐沉伏下去,恢复了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