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太平洋,“海渊-7”区域上空,阴云密布。
“鹦鹉螺号”如同一只巨大的钢铁水母,静静漂浮在墨蓝色的海面上。船尾A架缓缓收放着粗壮的铠装缆绳,将各种探测设备送入数千米下的深渊。船上的人员忙碌而有序,对周围海域偶尔经过的商船或远处隐约可见的他国海洋监测飞机,似乎并不在意。
他们自信于技术的先进和行动的隐秘,却不知道,在更深、更暗的海层中,两个不速之客已经悄然逼近。
“幽灵鲸-1号”、“幽灵鲸-2号”,两艘长度不足五米、外形经过特殊流体力学优化、通体覆盖着吸声和消波材料的试验型UUV,正以极低的速度,从侧下方接近“鹦鹉螺号”的作业区。它们关闭了主动声呐,仅依靠预先输入的高精度海图、惯性导航以及被动声呐捕捉的“鹦鹉螺号”设备噪音进行定位和航行,如同深海中的盲眼刺客,无声滑行。
UUV内部,操作员紧盯着面前的多个屏幕,上面显示着深度、压力、相对位置、自身声学特征以及从母船(一艘在数百海里外伪装成渔政监测船的支援舰)传来的“鹦鹉螺号”作业动态数据。舱内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距离目标平台还有八百米。被动声呐识别到目标平台主动声波扫描,模式p-7,间隔十二秒。预计六十秒后进入其扫描盲区边缘。”1号操作员低声汇报。
“保持航向,速度降至零点五节。2号,准备释放‘墨囊’。”任务指挥官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冷静而平稳。
“2号明白。”
“墨囊”并非真正的墨汁,而是特制的、能够快速扩散并吸收特定频率声波的纳米材料悬浮液团。释放后,能在短时间内,在UUV与目标平台之间,形成一道微弱的声学屏障,进一步降低UUV被发现的概率。
两艘“幽灵鲸”如同阴影般,一点点挪进“鹦鹉螺号”布设的大型水下探测平台下方。这个平台像一座倒置的小型铁塔,伸出多条机械臂,搭载着声学、光学、电磁以及采样设备。其中一条机械臂的末端,一个圆筒形的岩芯采样器已经弹出,正对准下方一片略显凸起的海底基岩区域,准备进行冲击取样。
“目标采样器已就位。‘鹦鹉螺’母船指令记录:五分钟后执行第一次冲击取样。”后方技术支援团队传来信息。
“时间紧迫。执行A方案:替换样本管。”指挥官下令。
“幽灵鲸-1号”腹部一个隐秘舱门无声滑开,伸出一只极其灵巧、带有多个关节和传感头的微型机械臂。机械臂的末端,抓握着一个与“鹦鹉螺号”采样器内部样本管几乎一模一样的金属圆筒——只不过,这个圆筒内部是空的,仅在最外层涂有模拟真实岩芯光谱特性的薄层材料。这是委员会实验室连夜赶制的“赝品”。
UUV小心地操控机械臂,如同手术般,避开平台下方复杂的支架和缆绳,缓缓伸向那个已经就位的采样器。被动声呐全功率工作,捕捉着平台上任何微小的机械振动或水流异常。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平台自检声波扫描,三秒后到达我方区域!”2号操作员预警。
“静止!关闭非必要传感器,进入最低功耗伪装模式!”指挥官急令。
两艘UUV瞬间“凝固”在深海中,所有外部活动部件停止,内部灯光降至最低,声学特征尽可能模拟周围海水背景。
一道无形的声波扫过UUV所在的区域。在“墨囊”残留的干扰和UUV自身的伪装下,声波回传的信号并未在“鹦鹉螺号”的控制室里激起异常警报。
声波过后,“幽灵鲸-1号”再次启动,机械臂继续以毫米级的精度前进。
五十米,二十米,十米……
终于,机械臂的末端到达了采样器底部。通过高清微光摄像头,操作员能看到采样器内部那个真正的样本管,被卡扣牢牢固定在发射舱内。
替换的关键在于速度和精准。必须在采样器执行冲击动作、捕获岩芯并收回的短暂间隙,解开卡扣,换入假管,还不能触动任何连接传感器或位置感应器。
“采样器动力单元预热信号检测到……冲击倒计时,三十秒!”后方通报。
“准备行动。2号,准备好干扰预案,万一触发警报,立即实施b方案(强电磁脉冲干扰)。”指挥官声音紧绷。
“明白!”
时间一秒秒流逝。深海无声,但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每一个人。
“冲击指令发出!采样器动作!”
屏幕上,只见那个圆筒采样器猛地向下冲击,撞入海底基岩,激起一片浑浊。随即,机械臂回收,将采样器连同捕获的岩芯样本一起拉回平台框架内固定。就在采样器内部机构锁死样本管、准备将其转移至保护舱的瞬间——
“幽灵鲸-1号”的机械臂动了!它以人类难以企及的速度和稳定,探入采样器底部一个检修盖板的缝隙(这是根据同类设备图纸找到的薄弱点),用特制的微工具瞬间解除卡扣,抽出那根刚刚获取的、可能蕴含关键信息的真实样本管,同时将假管精准推入卡槽,重新扣合卡扣。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替换完成!机械臂撤回!”1号操作员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样本管已回收至‘幽灵鲸-1号’密封舱。状态良好。”技术确认。
“干得漂亮!2号,掩护1号,按预定路线撤离!”指挥官长出一口气。
两艘UUV如同完成了任务的幽灵,悄然后退,融入无尽的深蓝。
几分钟后,“鹦鹉螺号”控制室。
“海床冲击取样完成,样本管已回收至保护舱。初步光谱扫描显示……嗯?”一名技术人员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皱起眉头,“光谱特征……很普通,与周围背景沉积物差异不大。元素分析也未见明显稀土富集异常。”
“会不会取错了位置?或者设备故障?”另一人问。
“位置是精确计算过的,设备自检正常。”负责操作的技术员也有些困惑,“可能需要更精细的实验室分析。要继续吗?”
站在控制室后方的一位戴着眼镜、气质阴郁的中年男子(正是威廉·陈)盯着屏幕,沉默不语。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数据似乎又没什么问题。
“继续下一阶段探测,扩大范围。同时,准备小型钻探设备,我要更深的样本。”威廉·陈最终下令。他不相信会一无所获,陆地的“钥匙”反应那么强烈,深海的“门”没理由打不开。
他不知道,那把刚刚到手的、最接近“门锁”的“钥匙”,已经在他眼皮子底下,被换成了毫无价值的石头。
而在数百海里外的支援舰上,那根真实的样本管被第一时间送入移动实验室。初步快速分析结果令人震惊:岩芯中段,检测到极其微量的、与“白云山”x-7”区域“心跳”信号特征频率吻合的奇异矿物微粒,以及一种从未记录过的、具有特殊晶体结构的稀土硅酸盐!
“陆窗之钥,或可通用。”李明远的警告被证实了。
“鹦鹉螺号”寻找的方向是正确的。而“魅影”行动,成功地为国家保住了一线先机。
“样本立刻通过最高保密渠道送回国内,由陈院士团队进行最全面的分析。”秦赐在接到报告后指示,“同时,‘探索者’号加速前往该海域,以正式科研名义,在‘海渊-7’区域展开我们的调查。‘鹦鹉螺号’如果聪明,应该会意识到不对劲,要么撤离,要么加大力度。无论哪种,我们都有了更充分的应对理由和时间。”
“那李明远博士……”周影关心道。
“医院方面消息,他已脱离生命危险,但仍在昏迷。专家会诊认为是脑震荡后遗症叠加了某种神经抑制剂的作用,正在全力救治。”沈澜汇报,“破坏他车辆的凶手已经锁定,正在追捕。背后指使者,大概率与威廉·陈有关。”
秦赐点点头,望向东方。窗外,夜幕降临,京都灯火璀璨。
深海下的第一次无声交锋,险胜一招。
但“蓝海之门”的诱惑太大,“鹦鹉螺号”不会轻易放弃,威廉·陈和他背后的“幽灵”资本层更不会。而“海渊-7”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的“序列”?
王明德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李明远用风险传递的警告,将国家战略性产业安全委员会的视线,从陆地山川,真正引向了广袤而未知的深海。
那里,是人类最后的资源边疆,也将是未来科技与国力竞争的最前线。
“告诉委员会全体同仁,”秦赐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猎心行动’进入第二阶段:‘深蓝守望’。”
“我们的战场,扩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