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平行时空世界,【北宋·熙宁五年】
汴京文府内,四朝元老、潞国公文彦博端坐紫檀太师椅上,手中握着一卷《论语》,目光却并未落在字句上。
他虽然年近古稀,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眉宇间沉淀着半个世纪的宦海风霜与政治智慧。
就在两个时辰前,他刚刚在政事堂与王安石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交锋。
那位执拗的“拗相公”再次提出要扩大青苗法的推行范围,甚至暗示要调整官员考核,将新法推行成效纳入升迁标准。
文彦博当场驳斥:
“介甫此言差矣!”
“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朝廷所赖者,乃士大夫之忠心,非黔首之好恶。若为取悦愚民而动摇国本,岂非本末倒置?”
当时,年轻的皇帝赵顼(宋神宗)端坐御座,眉头微蹙,似乎对“失人心”的说法有所触动。
王安石还想争辩,文彦博已拂袖而起,以“年老体倦”为由告退。
此刻,回想日间廷争,文彦博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太了解这个国家运转的奥秘了——皇帝需要士大夫来治理天下,士大夫则通过效忠皇权来获取地位与利益。
至于那些田间的农夫、市井的小民?
他们只需要乖乖缴税、服役,不生事端便好。他们的“人心”,何足挂齿?
“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这句话,是他去年在经筵上对神宗所言,掷地有声,满朝称颂。这才是至理名言,是维系大宋江山社稷的基石。
就当文彦博放下书卷,正准备唤人更衣就寝,忽然——
“老爷!老爷!不......不好了!”
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地指向窗外天空,语无伦次:
“天......天裂了!有......有鬼!是老爷您!还有......还有介休祖坟!”
文彦博眉头一皱,呵斥道:
“胡言乱语!成何体......”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看到了。
汴京上空,原本皎洁的月色与星空,被一种诡异的、流动的光影所取代。那光影逐渐清晰,化为栩栩如生的画面——那是山西介休,文氏家族的祖茔!
他看到了自己那座尚未修建、但在规划中早已定好规制的宏伟墓园。
神道绵长,石像森然,御赐碑刻林立,“出将入相五十载”的功绩被铭刻在巨大的神道碑上。
更有那座他计划修建、以彰显“德政”的“潞公祠”,香火鼎盛,受万民瞻仰。
这正是他理想中的身后哀荣——配享太庙,荫及子孙,家族永昌。
然而,画面陡然一转!
时间仿佛瞬间跨越了数百年。
墓园依旧,但气氛已截然不同。一群杀气腾腾的士兵与百姓,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入了墓园。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怪异官服、神情冷峻如冰的法部官员。
那官员登上高台,手指向文彦博的神道碑,声音穿透数百年的光阴,如同寒冬的朔风,吹进了熙宁五年的文府书房:
“文彦博,宋史谓之‘四朝元老’,名垂青史。然,其一生所为,究竟于天下苍生,有何功德?!!”
文彦博浑身剧震,手中的《论语》“啪”地掉在地上。他踉跄站起,扶着书案,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天空中的幻象。
“荒谬......荒谬绝伦!”
文彦博本能地嘶吼,声音却因极致的震惊而干涩:
“尔等......尔等是何方妖孽,安敢污蔑本相?!”
但天空中的审判,无视他的愤怒,继续着字字诛心的控诉。
“其一罪:固守特权,祸国殃民!”
“当年王安石变法,行青苗、免役诸法,意在抑制兼并,纾解民困,富国强兵!”
“而文彦博,只因新法触动了他们这些士绅官僚的私利,便冠冕堂皇地以‘祖宗法制具在,不须更张,以失人心’为借口,竭力反对!”
“我且问尔等,他所言的‘人心’,是尔等饥寒交迫之民心,还是他士大夫集团盘剥享乐之私心?”
每一句话,都像烧红的铁钳,烫在文彦博的心头。
文彦博感到一阵眩晕,尤其是听到对方竟然将自己今日在政事堂所言,几乎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并加以最恶毒的解读时,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不......不是这样......”
文彦博喃喃自语,试图辩解:
“新法急功近利,扰民害国,本相反对,乃是为国为民......”
可他的辩解,在天幕那宏大而冰冷的审判面前,微弱得如同蚊蚋。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指控接踵而至。
“其二罪:裂土分民,窃国自肥!”
“这,便是他文彦博亲口所言,千古未有之狂言——‘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
此言被天幕中的法部官员用最大的声音吼出,仿佛要让全天下都听见。
文府内外,瞬间死寂。
所有仆役、家丁、闻讯赶来的文氏子弟,都仰头望天,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文彦博本人,更是如遭雷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
这句话,确实是他所说,是他政治理念的核心,是他身为士大夫领袖的底气所在。
在当世的士林官场,此言被视为至理。
可为何......为何数百年后,会变成“千古未有之狂言”?会成为他最大的罪证?!
“听听!都听听!”
天幕中的官员须发皆张,怒不可遏:
“天下,竟成了他赵家皇帝与文家士大夫的私产?!!”
“那我等亿兆黎民,在尔等眼中是什么?是牛马?是草芥?是供养尔等的血肉资粮?!!”
“尔等高高在上,视民如仇,这华夏山河,哪有半分属于耕田织布、负重致远的百姓?!!他文彦博,就是这吃人联盟的无耻代言人!”
“噗——!”
文彦博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紫袍,连连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若非管家眼疾手快搀扶,几乎要瘫倒在地。
“妖言......惑众......”
文彦博手指颤抖地指向天空,眼中充满了恐惧、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难道......难道自己秉持一生的信念,在未来的某一天,真的会被如此解读?被如此唾弃?
天幕中的审判还在继续,更加深入,更加具体,也更加恐怖。
“其三罪:道貌岸然,为恶乡里!”
画面切换,出现了堆积如山的田契、账册,以及“文半城”的称号。
“他在朝堂上满口仁义道德,他在老家介休又是何等面目?他文家仗其权势,田连阡陌,号称‘文半城’!......他反对‘抑兼并’,正因他自身就是最大的兼并之徒!”
文彦博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这些事,他并非全然不知。
家族在介休的经营,兼并土地,扩大产业,在他看来是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的正常之举。
士大夫若无田产家业,何以立身?何以养廉?可为何......为何在未来人的眼中,这成了“虚伪的民贼”的铁证?
“其四罪,亦是总罪:奠基邪说,流毒千年!”
法部官员的声音如同最终的丧钟:
“自宋以来,尔等士大夫便以‘与皇帝共治天下’自居,窃据权位,垄断文化,兼并土地。”
“千年血债,皆源于此‘共治’之谎言!”
“他文彦博,非是一人之恶,乃是千年士绅剥削之集大成者,是此吃人制度之理论奠基人!其流毒,绵延宋、元、明三代,至今仍在吸食我等血肉!”
“不——!!!”
文彦博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嘶吼,那不是愤怒,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绝望。
他一生所为,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赵官家,对得起士林清议。
他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天下,文氏家族在他手中达到了鼎盛。
他以为自己的理念会成为后世圭臬,自己的名声会流芳千古。
可天幕告诉他,他错了,大错特错!
在数百年后的审判中,他不再是“四朝元老”、“国之柱石”,而是“千年士绅剥削之集大成者”、“吃人制度之理论奠基人”!
他引以为傲的“与士大夫治天下”之言,成了他最大的原罪,成了导致文氏家族“亡族灭种”的催命符!
最恐怖的一幕,终于来临。
天幕中的法部官员,用冰冷到极致的声音,宣读了那份让文彦博魂飞魄散的判决:
“判一:尔文氏历代先祖......尽数掘其墓,劈其棺,戮其尸,挫骨扬灰!令其泉下之灵,不得安宁......”
“判二:尔文彦博之子孙后裔......尽数绑缚于尔墓前,就地正法,诛绝满门!”
“判三:尔文彦博之尸骨,与尔之先祖、子孙之尸骨,同聚一处,混合一处,泼油举火,一并焚之!挫之!扬之!”
天幕画面同步展现:一座座文氏祖坟被掘开,腐朽的棺木与骸骨被拖出。
数百名文氏男丁,从白发老者到垂髫稚子,被如狼似虎的士兵拖到墓前,刀光闪过,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最后,所有的尸骸——包括他文彦博自己的——被堆成尸山,泼油点燃......
“轰——!”
冲天烈焰,吞噬了一切。火光映照着那个法部官员铁铸般的面容,也映照出文彦博眼中最后的、彻底崩溃的世界。
“啊——!!!”
文彦博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再次狂喷鲜血,身体剧烈抽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父亲!”
“老祖宗!”
文府顿时乱作一团,文彦博的长子文及甫、次子文保衡等人哭喊着扑上来,七手八脚地搀扶、掐人中、呼喊郎中。
文彦博并未完全昏厥,他只是睁大着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已经逐渐淡去、但恐怖景象已深深刻入脑海的天空。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报应......报应......”
文彦博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破风箱:
“‘与士大夫治天下’......一言......竟招致......亡族灭种......挫骨扬灰......哈哈哈......报应啊......”
文彦博又哭又笑,状若疯魔。
文及甫等人心痛如绞,更是恐惧万分。他们也看到了天幕中的一切,看到了文家未来那惨绝人寰的下场!
尤其是听到“诛绝满门”、“血脉永绝”时,几个年轻胆小的文氏子弟,当场吓得尿了裤子,瘫软在地。
“父亲!那......那是妖象!是假的!您千万不要信啊!”
文及甫强压恐惧,试图安慰。
“假的?”
文彦博猛地抓住长子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火焰:
“那介休祖茔的规制......那‘潞公祠’的构想......除了为父与你们兄弟,还有谁知?”
“那‘与士大夫治天下’之言,为父除了在经筵上对官家说过,还在何处说过?”
“那介休‘文半城’的田契......如何能被外人得知得如此详细?”
一连串的反问,让文及甫哑口无言,脸色惨白。
是啊,那些细节,那些尚未发生甚至尚未规划的事情,为何会出现在数百年后的“审判”中?除非......除非那真的是未来!
“莫非......莫非真是天道示警?是我文家......造孽太深?”
文保衡颤抖着声音道。
“住口!”
文及甫厉声喝止弟弟,但眼神中的恐惧丝毫未减。
就在这时,府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原来是闻讯赶来的同僚、门生,以及一些与文家交好或敌对的官员。
尤其是当他们从文府下人口中,拼凑出天幕审判的核心内容——文彦博因“与士大夫治天下”一言,导致数百年后文氏被掘祖坟、诛九族、挫骨扬灰——时,所有官员,无论派系,无论亲疏,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这......这‘与士大夫治天下’,彦博兄确实说过,我等也曾深以为然......”
冯京喃喃道,声音有些发干:
“可若此言真会招致如此......如此酷烈的报应......”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恐惧说明了一切。
在场的官员,哪一个不是“士大夫”?
哪一个不是享受着“与皇帝共治天下”带来的特权与地位?
文彦博的“未来”,会不会也是他们所有人的“未来”?
王珪眼神闪烁,悄悄退后半步,与文家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他是王安石变法的支持者,与文彦博政见本就相左。
此刻,虽然也惊惧于天幕展示的恐怖未来,但内心深处,竟隐隐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文彦博反对新法,维护士大夫特权,结果呢?
他的特权,他的家族,在未来被彻底碾碎!
这是否意味着,死死抱住“祖宗法制”、反对任何变革的道路,终将走向毁灭?
吴充则是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他主管财政,深知国家积贫积弱,变法势在必行。但他也属于既得利益阶层,对触动士大夫利益心存疑虑。
此刻天幕的“预警”,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的心头。不变,国将不国;变,触犯众怒。
文彦博的“未来”,似乎昭示着一条死路——固守特权、无视民生的死路。
而那些官职较低、与文家关系不甚紧密的官员,则更多是纯粹的恐惧与庆幸。
恐惧的是,天幕展示的“华国”对士大夫阶层那刻骨的仇恨与酷烈的手段;庆幸的是,眼下被“审判”的是文彦博,而不是他们。
但谁又能保证,下一个不会轮到自己?
自己家中的田产,族中的势力,在未来的审判者眼中,是否也是“盘剥”、“兼并”的罪证?
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在文府书房弥漫开来。
安慰的话语变得苍白,同情的目光背后是深深的警惕与疏离。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开始审视自己,审视自己的家族,审视自己秉持的理念。
“彦博兄,且宽心,保重身体要紧。”冯京勉强说了句场面话,便匆匆告辞。
他需要立刻回府,与家族商议,也需要重新思考未来的政治立场。
其他人也纷纷效仿,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慰问,便迅速离去。
文府门前车马匆匆,仿佛这里变成了瘟疫之源。
文及甫看着瞬间冷清下来的书房,以及周围那些虽然留下、却神色惶惶、眼神躲闪的族人、门客,心中一片冰凉。
他明白了,经此一事,文家不仅在未来的时空中被判了“死刑”,在当下的朝堂、士林之中,恐怕也会被孤立、被忌惮、被视作不祥之人。
床榻上,文彦博在郎中的施救下,略微缓过一口气,随后浑浊的目光扫过满堂子孙,扫过那些惊魂未定的面孔,最后落在长子脸上。
“及甫......”
文彦博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父亲,儿在。”
“立刻......立刻派人回介休......”
文彦博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第一,停止所有田产兼并......已兼并的,能退还的,酌情退还部分......”
文及甫一愣:
“父亲,这......”
“听我说完!”
文彦博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第二,祖茔......停止扩建,规制......全部降低,比照寻常士绅即可......‘潞公祠’的筹划,全部作废!”
“第三......家族子弟,严加约束,凡有欺压乡里、横行不法者,逐出家族,送官究办!”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文彦博死死抓住儿子的手,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哀求:
“去......去找王介甫(王安石)......”
“什么?”
文及甫以为自己听错了。
“去告诉他......我......我不再反对青苗法......不,我要上书支持新法!支持抑制兼并,纾解民困!”
文彦博几乎是嘶吼出来,眼泪顺着苍老的面颊流下:
“告诉他......‘与士大夫治天下’之言,是我错了!大错特错!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士大夫可私!”
文彦博歇斯底里的样子,让所有子孙骇然。
那个一生沉稳、威权赫赫的四朝元老,此刻就像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孩童,拼命想要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去改变那早已在时光下游注定的、残酷到极点的未来。
“只有......只有让百姓活得下去,只有让天下人觉得......觉得我们文家还有用,不是只知盘剥的蠹虫......或许......或许几百年后,他们能......能手下留情......给文家......留一丝血脉......”
说到最后,文彦博已是泣不成声,气若游丝。
文及甫泪流满面,连连点头:
“儿明白了!儿这就去办!父亲您一定要撑住啊!”
然而,文彦博眼中的光,却在迅速黯淡下去。
天幕中的景象,那掘祖坟、诛九族、挫骨扬灰的极致恐怖,那对他一生信念的彻底否定,已经击碎了他全部的精神支柱。
肉体上的病痛可以医治,但灵魂上的恐惧与绝望,无药可救。
“报应......真是报应......”
文彦博喃喃重复着,目光涣散地望向虚空,仿佛又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烈焰,听到了子孙临死前的哭嚎。
“我文彦博......一生自负......以为掌握了治国安邦的至理......原来......原来只是为自己、为家族掘好了坟墓......”
“后人......后人会如何评价我?千古罪人?吃人制度的......奠基者?哈哈哈......”
带着无尽的不甘、恐惧与悔恨,这位曾经权倾朝野、一言可定朝局的四朝元老,大宋士大夫的领袖之一,在熙宁五年这个夏天的深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眼睛,始终没有闭上。仿佛仍在凝视着那无法逃避的、跨越数百年的、血色与火焰交织的终极审判。
文府上下,顿时哀声震天。
而汴京城内,无数府邸中,烛火彻夜未熄。
官员们与家族核心成员紧急商议,重新审视自家的田产、审视对待百姓的态度、审视政治立场。
而“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也”这句话,虽然在当下的朝堂并未被公开批判,但已悄然成为许多士大夫心中讳莫如深的禁忌。
无人再敢公然将此言奉为圭臬,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关于“民本”、“民生”的讨论,无论真心还是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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