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有几分自知之明,也晓得眼下进退两难的处境,”宜修语气沉静,淡淡开口,“我便给你们姐妹二人指一条安稳生路。”
林氏女子闻言,连忙伏地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微凉地面,字字泣求:“奴婢谨记福晋吩咐,任凭差遣,只求主子垂怜,保全我姐妹性命。”
“府中有一位幕僚,半生孤孑,至今未曾成家。”宜修目光落定在她二人身上,语气不带半分波澜,“往后你姐妹便去往别院侍奉左右,若是日后能诞下子嗣,自有堂堂正正的名分。”
林氏瞬间屏息,胸口剧烈起伏,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这场赌局,赢了。
不必沦为权贵随手把玩的玩物,不必辗转送人、任人践踏,只需安稳侍奉一人。
来日还有正室名分可期,远比潦草沉沦、晚景凄凉要好上百倍。
不多时,剪秋领着手下,带着林家姐妹缓步去往邬思道独居的别院。
二人刚踏入院落,远处便传来阵阵凄厉哭喊,刺耳又绝望。
林氏心头一紧,瞬间辨出是另外四名江南美人的声响,下意识紧紧拉住表妹,怯怯依偎到邬思道身侧,死死不肯松开。
乱世弱女,别无依仗,唯有牢牢抓住眼前这根救命稻草。
唯有在此扎根,生儿育女,才能摆脱被肆意买卖、随意处置的命运,不至于年老色衰后被弃之荒野,落得无人收尸的下场。
院内暖意淡淡,烛火摇曳。
邬思道清心寡欲、不近风月,面对主动依偎的二女,也不好强硬推开。
加之剪秋临行前早已代为传话:“邬先生久在府中,常年孤身独处,是福晋平日照料不周,还望先生莫要介怀。”
邬思道何等通透,早前不止一次亲眼目睹胤禛被宜修管束训诫的模样。
连亲王都要俯首服软,他一介幕客,怎敢有半分逾矩怨言?
当即扶着拐杖,连连躬身道谢,满口称颂福晋体恤宽厚、思虑周全。
剪秋神色冷淡,语气字字郑重:“福晋有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先生久居王府,府中诸事皆归内宅统理,成家立室与辅佐王爷本就互不冲突。
先生忠心耿耿,王爷与福晋皆看在眼里,往后你的家眷子嗣,王府自会一力照拂,绝不薄待。”
话中深意,邬思道瞬间了然。
心底那点微薄的抵触尽数散去,满身冷汗,躬身恭敬谢恩领命。
剪秋离去后,林氏取来干净锦帕,小心翼翼为他拭去额间冷汗,柔声细语复述:“福晋许诺,倘若我姐妹有幸诞下子嗣,便会亲自办婚嫁,定名分、立体面。”
她心思玲珑,早已看出这位久病缠身的老先生,在王府分量极重。
福晋身边掌事嬷嬷神色冷淡,却对他礼数周全,足以见得此人绝非寻常闲人。
那四名同伴的惨叫犹在耳畔,生死只在一念之间,她别无选择,唯有用心侍奉,才能与表妹一同安稳活下去。
邬思道默然沉吟良久,终是无奈轻叹,松了口气:“罢了,打水来吧,我好生泡个脚。”
二女喜出望外,连忙应声忙碌起来,一人收拾铺盖、整理卧房,一人生火烧水、打理琐事。
素来冷清孤寂的别院,转瞬之间,便添了烟火与人情气。
宜修有心顾全弘晖生辰吉日,不愿见血伤人。
四名江南美人的哭喊纵然撕心裂肺,皮肉毫发无损,只是受尽震慑罢了。
“绘春、染冬,速去传唤八名健妇前来。”宜修神色冷冽,目光扫过四名弱柳扶风的江南女子,冷冷瞥向胤禛与一众皇子,眼底嘲讽意味毫不遮掩,“今日便让前院诸位爷们,好好开开眼界。”
胤禛霎时面红耳赤,恨不得就地隐身。
弘晖、弘昭几兄弟更是耳根通红,局促不安,全然不解额娘用意,不解为何要当众羞辱几名女子。
少年人难免慕艾倾心,贪恋美色皮囊乃是天性。
若想让孩子们稳住心神、守正立身,不被风月情爱乱了心志,需下一剂猛药,撕碎浮华表象,看透美色背后的残酷真相。
恰逢这批江南瘦马送入府中,正好借此机会,让一众半大少年看清,世人追捧的绝色风姿,究竟是何等扭曲堆砌而成。
八名身形壮实的健妇应声赶来,如同拎起雏鸟一般,牢牢制住四名女子,不由分说褪去鞋袜。
突如其来的羞辱,让几人崩溃大哭,凄厉的哭声在庭院中此起彼伏。
胤禛父子几人垂肩缩颈,浑身僵硬,头埋得极低,生怕被怒火正盛的福晋迁怒。
“都抬起头,睁大眼睛看清楚。”宜修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情,“好好瞧瞧,世人追捧的三寸金莲,究竟是什么模样。”
众人不敢违抗,只能浑身发颤,勉强抬头。
一双双小巧畸形的小脚映入眼帘,尺寸堪堪不及婴儿手掌,初见只觉精巧纤柔,细看之下,触目惊心。
下一刻——
呕——
呕——
呕——
胤禛率先弯腰干呕,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将连日吃食尽数吐出。
层层缠绕的裹脚布布满褶皱血痕,脚掌骨骼弯折变形,脚背突兀隆起,脚趾挤压坏死,脚跟干裂粗糙,肌理沟壑纵横,处处皆是长年折骨裹束留下的丑陋伤疤。
紧随其后,弘晖兄弟五人纷纷撑着廊柱,弯腰剧烈呕吐,脸色惨白如纸。
世人夸赞的玲珑纤足、风摆柳姿,竟是硬生生折断骨骼、摧残肉身换来的畸形病态。
看似精致无双的皮囊之下,藏着无尽苦楚与扭曲。
“额娘,求您让她们遮起来吧!”弘昭扶着弘皓,虚弱起身,满脸哀求,“儿子实在受不住,再看下去,就要吐脱力了。”
所有朦胧的少年慕色、对江南美人的旖旎遐想,尽数破碎殆尽。
宜修冷眼扫过众人狼狈模样,缓缓开口发问:“顺治爷曾下严令,禁止民间缠足陋习。你们方才亲眼所见,这般伤痕累累的畸形之足,可懂其中深意?”
几人望着那满目狰狞的伤痕,又是一阵干呕,虚弱无力地点头应答。
“朝廷明令禁止,民间依旧争相追捧三寸金莲。”宜修缓缓诉说,语气带着几分冷讽,“就连八旗权贵之中,也不乏偏爱汉家小脚女子之辈,贪恋她们弱不禁风、摇曳生姿的病态姿态。”
“弘晖、弘昭,你们终将长大成人,立足朝堂、执掌家业。”
“我不会一味禁锢你们,不近女色、隔绝情爱,但我要你们记住,莫要被虚浮皮囊蒙蔽双眼。
世间美人千万种,我能管住府中内宅,约束侍女下人,却挡不住深宫粉黛、外头野花诱惑。
唯有本心清明,辨得美丑、分得善恶,才不会沦为美色的棋子,落得识人不清、受人算计的下场。自古色字头上一把刀,从来不是虚言。”
弘晖呕得愈发厉害,弘昭与弘皓直接虚弱瘫倒在地,弘晗、弘昕早就吓得转身跑远,避之不及。
宜修并未就此作罢,顺势缓缓拆解“扬州瘦马”的由来与内里门道。
她一一指着四名女子,细细道出瘦、小、尖、弯、香、软、正七条严苛培育标准,又分门别类,细说三等人的不同教养:
一等佳人,自幼教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博弈妆容,习得百般风月巧技,专供高官权贵附庸风雅;
二等女子,略通笔墨音律,精于记账理事,日后嫁与商贾世家打理内务;
三等弱质,不习文书,只专注女红厨役,沦为寻常人家的使唤奴婢。
往日里江南美人温婉柔弱、清雅动人的滤镜,在这番直白拆解下彻底碎裂。
弘晖几人只觉浑身不适,只觉那一身柔弱皮囊之下,满是刻意雕琢的算计与身不由己的悲凉。
宜修目光落向其中一名女子不盈一握的纤腰,冷笑一声:“世人夸赞嬛嬛一袅楚宫腰,殊不知昔日楚王好细腰,宫中妃嫔节食挨饿、争相束腰,多少人因此伤身殒命。
如今这盈盈细腰,不过是长年节食束身、硬生生饿出来的病态模样。”
话音刚落,新一轮的干呕再度席卷众人。
胤禛、弘晖、弘昭弯腰俯身,吐得天昏地暗,浑身脱力。
经此一日,少年人心头那份懵懂暧昧的旖旎念想,被彻底彻底碾碎。
往后数年,提及江南美人、纤柔弱态便心生抵触;
足足三月不敢碰肉食荤腥,猪蹄、鸡爪这类食材更是绝不上桌;
接连三日卧榻静养,只能以清汤寡水养胃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