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一番剧烈呕吐过后,胤禛父子几人接连萎靡不振,次日尽数浑身酸软瘫卧在床,半点力气也无。
无奈之下,只能匆忙拟好告假折子,送入宫中报备休养。
时至年关岁末,朝野内外大小事务堆攒成堆,上至王公朝臣,下至府中管事,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懵懂稚童能清闲度日。
康熙起初并未多想,只当胤禛忙于府中庶务劳累过度,弘晖久居深宫难得归家,贪恋府中闲适才一并告假。
直到总管太监魏珠暗中禀报,提及雍亲王府特意请了太医入府问诊,帝王这才微微蹙眉,开口追问缘由始末。
魏珠逐一提及内情,说起江南官员批量进献美人、四福晋盛怒整治后院的前因。
康熙听罢淡淡一笑,随口打趣:“原来老四府上,藏着一位河东夫人,自作自受。”幸灾乐祸的意味毫不掩饰。
可当听闻宜修竟逼着胤禛与一众皇子,直面窥见三寸金莲的畸形真相,父子几人被骇得呕吐不止、狼狈不堪时,康熙笑意渐敛,眸光微沉,低声沉吟。
先帝与他在位时,屡屡颁下禁令严止缠足,民间陋俗积重难返,非但不曾收敛,反倒愈演愈烈。
就连素来恪守祖制的八旗贵族,近些年也渐渐沾染此等风气,追捧三寸金莲的浮华虚名,实在堪忧。
康熙在意的,从来不是臣子进献美人的细碎事端,也不是皇子夫妇的后宅争执,目光看得远比旁人深远。
朝廷明文下令禁绝缠足,按理该是上行下效、风气肃清,可现实截然相反。
深究根本,实则是中原汉俗过度渗透,日渐侵蚀满洲八旗的立身根基。
满清以关外异族入主中原,历来忌惮胡虏无百年国运的谶语。
纵使数十年推行满蒙汉一体的治国说辞,可满汉分界始终泾渭分明,从未真正一视同仁。
单看后宫规制便一目了然:
纵然帝王六下江南,搜罗无数江南佳丽充盈后宫,唯有密妃凭借接连诞育皇子、幼子样貌酷似早夭承祜,稳坐嫔位;
其余江南女子皆为无名无分的庶妃、答应,无高位傍身。
后宫高阶妃嫔,尽数出自满洲老牌望族,宜修乌拉那拉氏、惠妃乌拉那拉氏、荣妃马佳氏、宜妃郭络罗氏,皆是根正苗红的满洲旧姓。
前朝朝堂亦是同理,官分满汉、兵分满汉、户籍礼制皆分满汉,各地专设满城驻防,严令满汉不通婚、旗汉不同居。
定都中原之后,清廷尊崇儒学、开设科举、承袭明制法度,以求融入中原正统。
可帝王心底始终清醒,想要坐稳江山、维系盛世,便要恪守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的古训,依托农耕赋税固本,顺应中原礼法治理民生,却绝不能丢了满洲根本。
平衡满汉关系,向来是帝王心术的核心要务。
既要推动满汉相融稳固朝局,又要保全旗人特权、守住部族根基,分寸权衡,步步考究。
念及四福晋此番雷厉风行的举动,康熙心头忽然灵光一闪。
或许,借着这件事,正好可以提点栽培弘晖,让他早早看透满汉之别,明晰祖制底线与世俗陋俗的利弊取舍。
沉思片刻,康熙缓缓开口:“那几名江南女子,最后如何处置?”
“回万岁,四福晋亲自做主婚配,安排得妥妥当当。”魏珠躬身回禀,“一人许配城门小吏,二人许入巡防侍卫之家,最后一名赐给王府得力管事为妻,人人赏银五百两,外加两大箱嫁妆,尽数以正室名分出嫁。”
雍亲王福晋亲自保媒,京中不少底层官吏、世家旁支纷纷暗自动心。
汉家女子又如何?沾染上雍王府的情面,就是莫大依仗,谁都愿意攀附。
宜修不曾刻薄处置,也没有随意打发给粗鄙小厮。
这四名江南美人,也算给一众少年上了一堂刻骨的现世课,算作特殊启蒙。
四人出嫁当日,红轿相送,礼数周全。
宜修特意召来一众新郎,细细叮嘱:“往后安心居家度日,踏实度日便可。日后诞下女儿也万万不可缠足。满洲旧俗向来摒弃此等伤身陋习,不必随俗盲从。”
她挑选的人家虽家世寻常但个个身家清白、非是贱籍,略有薄产家底。
只要几人收心敛性、安分守己,褪去风月杂念,往后一世安稳度日,并非难事。
康熙闻言笑意渐浓,心中暗自赞许。
四儿媳看似性情凌厉、手段果决,心底却存宽厚仁善,行事刚柔并济,城府谋略、处世手段、格局眼界样样俱全。
胤禛能得这般内助打理后宅、周全家事,实属天大福气。
“魏珠,待到新年开朝,便将此事缓缓散播出去。”康熙指尖摩挲着腕间翡翠扳指,眼底精光暗藏。
“奴才遵旨。”魏珠应声领命,心底却暗自悔不当初。
四福晋体面牵扯雍亲王府与弘晖阿哥声名,若是流言失控,无端抹黑福晋口碑,日后自己必定难辞其咎。
可帝王旨意难违,他只能暗中盘算,日后暗中引导舆论风向,尽力保全宜修名声。
康熙此举并非刻意算计儿媳,只是善于借势驭局。
借着四福晋带头抵制缠足、亲王父子集体厌弃陋俗、皇家子嗣明辨美丑的由头,自上而下引导风气,顺势压制日渐泛滥的裹足歪风,一举多得。
年节将近,也需顾及儿孙颜面,不至于让胤禛与弘晖带着满心隔阂过年。
腊月二十五,足足卧床静养五日的胤禛,终于彻底缓过精气神。
连日静养消解了连日郁结,风流旧账一笔勾销,邬思道彻底安心归附,父子间的尴尬隔阂悄然淡去。
府中诸事理顺,只觉通体舒畅,满心雀跃,恨不得立刻召集幕僚议事打理要务。
宜修瞧他神采焕发的模样,含笑上前替他理好衣襟:“心绪安稳了?”
“稳了,全都妥当了。”胤禛连连点头,一身轻松自在。
宜修顺势话入正题,说起年下慈善募捐之事:“今年冬日风雪酷寒,城外多处农庄屋舍坍塌,贫苦百姓度日艰难。我已和三嫂商议妥当,照旧牵头世家女眷募捐赈灾。”
说着掀开一旁木箱,满箱珠宝玉石、贵重首饰映入眼帘,她神色悲悯,“这些物件尽数变卖充作善款,也算尽一份心力,接济流离百姓。”
胤禛早前阅览地方奏折,早已知晓各处雪灾灾情严峻,闻言面露忧色:“瑞雪本该兆丰年,雪势过猛反倒成了祸患。
王府历年都会清理旧衣、结余粮食送往城外赈灾,今年照旧例行。你再吩咐账房,从我私库支取一千两银票,一并归入善款,帮扶灾民。”
“我晓得。”宜修温顺应下,一边打理衣衫,一边细数各处年礼安排。
“贵妃娘娘那边,备下惠绣璇玑图,再加孩子们亲手缝制的摆件绣品;敏妃娘娘偏爱酒枣,备足五箱绸缎与陈年果食;静妃娘娘依照往年礼单,再加三成增补。
如今唯独大哥、二哥那边的探望事宜未曾敲定,你给一句准话,能否安排梧云珠与爱兰珠,前去郑王庄探望一二?”
话锋陡然一转,胤禛一时语塞,无从推脱。
爱兰珠难得回京久留,过完新年便要随同端敏、端静一众公主远赴草原,再无轻易相见之机。思虑再三,终究松口应允。
“那就定在腊月二十八,年关前夕,我亲自派人护送二人前往郑王庄。”
“只是你务必叮嘱,衣着素雅朴素,穿戴寻常布衣便好,切莫穿戴华贵惹眼。低调行事,切勿惊动邻里旁人,免得流言四起,惊扰大哥二哥的隐居安稳。”
“放心,我亲自为她们置办素色常服,绝不惹是非。”宜修应声落定,再不多言。
丢下还在慢条斯理整理衣衫的胤禛,径直唤来明德,转身去往梧云珠居住的听泉小筑,着手安排后续事宜。
胤禛呆呆立在原地,望着她干脆利落、转身离去的背影,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随手搁置,用完便抛,满腔话语堵在喉头,半点说不出口。
憋屈,万般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