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惠太妃猝然离世,太后终日郁结寡欢,心病缠心,任凭众人百般劝解,始终难展笑颜。
宜修心念太妃临终嘱托,又瞧着太后日渐消沉,眸光微微一转,已然有了周全法子。
“太后娘娘此番郁结难解,皆因骤然痛失姐妹,心头空落无依。常言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若要抚平悲绪,终究要从太妃娘娘身上着手化解。”
贵妃闻言眼眸一亮,连忙追问:“你既有妙计,快快说来。”
“昔日太妃娘娘,曾将自己的闺名阿如拉,赐给了十五福晋所生的嫡女。”宜修缓缓道出关键。
贵妃瞬间豁然开朗,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笑意:“倒是绝佳的法子。”
太后骤然痛失相伴半生的至亲姐妹,孤寂难遣。倘若身边留着一个承袭太妃名讳的小小重孙女,日日承欢膝下,便能化作一缕念想,抚慰太后孤寂,勉强撑起精神寄托。
“我即刻便去御前回禀。”贵妃一刻不耽搁,转身便往养心殿而去。
宜修目送贵妃离去,悄然松了口气,即刻差人暗中传信给密嫔与十五福晋,提前铺垫周全,免得届时手足无措。
康熙听完贵妃的谋划,连连点头赞许,满心认可。
本想即刻下旨,令十五阿哥夫妇即刻抱孩子入宫,贵妃柔声拦下:“如今冬寒凛冽,寒风刺骨,贸然抱幼童赶路,极易染寒伤身,反倒弄巧成拙。不如待到明日,让十五福晋专程抱女前来慈宁宫请安。咱们只说这孩子眉眼神态与太妃有几分相似,自太妃薨逝后便日夜啼哭、不肯安生,特意送来请太后娘娘费心照看,借这份缘分牵念,慢慢化开太后心结。”
康熙眼前骤然一亮,连连抚掌:“此言极是。这般温柔念想,最是能牵动太后心神,必定能让她上心牵挂。”
次日午后,十五福晋依言抱着幼女踏入慈宁宫。
太后轻轻抚过孩童稚嫩眉眼,恍惚之间泪意翻涌,喃喃哽咽:“像,真的太像了……淑惠,你终究还是舍不得我,放心不下我,对不对?”
端敏长公主立在一旁,含泪轻声附和:“可不是嘛,安布姨母心里最惦记的便是太后您。您瞧这孩子,方才还对着您甜甜笑着呢。”
太后连日悲哭,视线早已昏花模糊,根本看不清孩童样貌。
只因众人众口一词都说相像,再加上这孩子承继了太妃生前亲赐的名字,是姐妹二人早早就定下的念想。
当下便认定,这是淑惠留给自己最后的念想与陪伴。
心念一动,当即缓缓开口:“这孩子乖巧讨喜,往后便留在慈宁宫,养在哀家跟前吧。”
十五福晋早收到宜修与密嫔的叮嘱,深知幼女长留太后身边,是天大的福气,于孩子前程百利无一害。
纵使心中万般不舍,也识大体明分寸,屈膝福身恭谨谢恩:“承蒙太后垂爱眷顾,妾身感激不尽。”
自此,小名阿如拉的幼女常住慈宁宫,日日绕在太后膝下嬉笑玩闹。
孤寂许久的太后有了寄托,郁结的心绪渐渐舒展,日渐好转,缠绵多日的心病也慢慢痊愈。
太后气色日渐回暖,康熙心头大石落地,龙颜大悦。为嘉奖十五阿哥一家,特意下旨,将其从贝子晋封为贝勒。
十五阿哥接旨之时,又喜又叹,带着几分自嘲苦笑:“想来荒唐,活了半生,竟有一日要靠着女儿博取晋升,当真算得上卖女求荣了。”
密嫔与十五福晋闻言,齐齐白了他一眼,出言打趣:“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也配叫卖女?不过是太后爱屋及乌,念着太妃旧情罢了。”
往后时日里,十五福晋恪守本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每隔五日便入宫请安,拜见太后、闲话家常,顺带探望明德、陪伴密嫔,却从不过度贪恋亲子之情,极少频繁去打扰养在慈宁宫的女儿,行事通透懂事。
这般沉稳知趣的模样,尽数落在康熙眼中,颇为满意,当众赞了一句:“行事端雅沉稳,颇有其长姐当年风骨。”
一句寥寥赞许,落入明德耳中,瞬间鼻尖发酸,心头泛起层层酸涩暖意。
皇玛法口中的长姐,正是她早逝的额娘。
纵使世间再多荣光赞誉,也换不回至亲性命,可至少,额娘身后清白昭然,美名留存,被皇家记挂缅怀,于她而言,已是莫大慰藉。
僖嫔深知明德仍未走出丧姑之痛,心绪郁结,便暗中传信给宜修,恳请她寻时日带明曦入宫,一来陪伴宽慰明德,二来慢慢开解心结,免得孩子终日沉陷悲戚。
没过几日,康熙晚间独翻贵妃绿头牌,闲谈之间,屡屡夸赞宜修心思剔透、聪慧通透。贵妃为人谦和通透,连连谦逊推辞,不肯居功领赏。
可她越是淡泊退让,康熙越是心生赏识。
朝堂之上,连日借着各类琐事褒奖胤禛,赞誉其行事稳妥、治家有方;
乾清宫中,面对学业日渐精进、见识愈发长远的弘晖,更是赞不绝口,连同弘春一同嘉奖,兄弟二人各获一座皇家别院,恩赏格外厚重。
转瞬迈入冬月,太后千秋寿辰日渐临近。太后因太妃新丧,无心铺张庆贺,直言免去一切奢华典礼,只求阖家简朴小聚,一家人闲话小坐即可。
康熙不愿违逆太后心意,只好命一众皇孙精心编排简易祝寿小节目,打算在家宴之上博太后一笑,稍稍冲淡宫中哀戚之气。
十余日后,恰逢宜修生母孟佳氏忌辰。
弘晖出宫前往陵园祭拜追思,康熙借机追念旧人,特意降下一道殊荣,赏赐整套凤冠仪仗,为孟佳氏添封身后荣光,体面至极。
祭拜当日,宜修与三位舅舅睹物思人,皆是泪落沾襟。
缅怀故人之余,三舅孟佳·茂景悄悄告知一则隐秘内情:
当今圣上暗中调集人力物料,大兴土木修建巨型宝船,意在效仿前明郑和,重启远洋航海之志。
宜修神色一敛,心头一凛,即刻低声叮嘱:“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外泄。不论内外亲疏,半个字都不能轻易吐露,免得招来祸端。”
孟佳·茂景久在御前当差,深知帝王心思深沉,闭口慎言的道理,连忙郑重应下。
随即话锋一转,说起朝中人事变动:亲家完颜·查弼纳新近升任江南总督,可南下赴任根基尚浅,麾下心腹寥寥,地方派系盘根错节,行事处处受限。
昔日宜修早已提前嘱咐,兆佳·德成、辉发那拉·诺岷、赵振毅三人潜力深厚、品性可靠,特意下令令完颜·查弼纳好生保全,不可随意调动指派,只为来日关键之时委以重用,不沾染任何党派标签,保持中立干净。
当年胤禛四十二年南巡时收拢的一众江南旧部,如今大多年迈致仕、或是异地外调,势力早已涣散;
反观八阿哥胤禩,这些年步步为营,暗中往江南安插大量心腹眼线,势力渗透极深。两相拉扯之下,新任江南总督独木难支,处境越发艰难。
宜修静静思忖片刻,心中已有定计,嘱咐三舅传信给完颜·查弼纳:安心稳固当下局面,咬牙撑过今年寒冬,待到来年开春,自会有得力人手南下相助,稳住江南官场大局。
孟佳·茂景虽听不懂朝堂派系的弯弯绕绕,却素来信服这位外甥女,事事依从照办,从无异议,倒也让宜修格外放心。
太后千秋家宴之上,弘昭等一众皇孙精心编排的杂耍节目热闹鲜活,趣味十足,引得满堂喝彩。
久未展颜的太后看得眉眼舒展,笑意融融,殿内气氛和乐安稳,康熙龙心大悦。
宴席过后,又是一波厚重赏赐送往雍亲王府。
胤禛拆开清点,脸色瞬间黑沉一片。
五大箱珍稀物件,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孩童玩物、闺阁用具一应俱全,尽数都是给宜修与一众儿女的份例。
唯独没有一样是赏赐给他这个皇子的。
宜修望着满满几箱奢华物件,忍不住轻声感慨:“皇阿玛此番当真是心情极好,才会这般大肆厚赏。”
“太后心结得解,眉开眼笑,皇阿玛自然舒心顺遂。”胤禛面上神色淡然,心底却酸意翻涌,满心无奈。
宜修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
近来胤禛夜夜流连别院,年世兰、吕盈风、戴佳·芳儿轮番侍寝,日日沉溺温柔乡,早已荒疏自律。
她冷眼旁观,不动声色,只默默在心中盘算,时机未到,暂且隐忍,早晚有一日,要将这笔笔旧账,逐一清算。
择定一场雪霁初晴的好天气,宜修牵着明曦携手入宫,专程探望独居深宫的明德。
连日大雪覆落紫禁城,红墙高耸,琉璃金顶覆满皑皑白雪,亭台廊榭银装素裹,落雪映朱墙,景致清绝又透着几分清冷萧瑟。
漫天风雪连绵数日,整座皇城被纯白包裹,天地苍茫,满目素净。宜修望着这片苍茫雪景,触景生情,连连轻叹,满心怅然。
想来,连天落雪,也是在为逝去的淑惠太妃默默致哀。
久居深宫的明曦难得出门赏雪,挣脱束缚,笑得眉眼弯弯,雀跃不已:“额娘你看,大雪遍地,到处都是白白的雪!”
“是啊,落雪茫茫,天地皆白。”宜修柔声应和。
明曦仰着小脸,天真烂漫开口:“小乌莫从前常常跟我讲草原的雪。她说科尔沁的冬日,大雪漫天纷飞,有一年雪下得极大,冻毙了许多牛羊,可待到春来雪化,水草愈发丰美,牛羊壮硕肥美,产出的奶也愈发甘甜醇厚。”
宜修心头微微一震,俯身轻轻贴住女儿软嫩的小脸,轻声叮嘱:“这是小乌莫留给你的故事,要好好记在心里,永远不要忘记。”
“嗯嗯!”明曦用力点头,眉眼温柔,“小乌莫最温柔了,就像额娘一样,明曦一直都记得。”
人间离别从不是终点,遗忘才是永恒的消散。
只要有人记得、有人念想,那些温柔善良的故人,便永远不会真正远去。
风雪绵长,念思绵长,太妃的慈爱与暖意,终究留在了每个人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