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渐入冬寒,朔风卷着细碎冷雪,整座紫禁城都浸在一片萧瑟凄冷里。
缠绵病榻数月的淑惠太妃,终究熬到了油尽灯枯的弥留时刻。
病榻之上,太妃气息微弱,嗓音沙哑难言,浑浊的目光直直落向一旁泪眼婆娑的明德,枯瘦的手指微微颤颤一指,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道尽满心牵挂。
康熙长跪榻前,眼眶赤红,望着相伴半生的长辈,重重颔首应下承诺:“皇考安心,朕答应您,明德此生绝不远嫁蒙古,终生不必抚蒙和亲。”
太妃费力牵动脖颈,缓缓点头,仍旧放心不下,枯手虚弱扯住康熙衣袖,一字一顿,断续恳求:“婚……婚事,自……自主,自由……”
帝王微微一怔,耳畔是明德撕心裂肺的哭喊,一声声唤着小乌莫,哀求她不要离去、不要抛下自己。骨肉亲情与生离死别交织,康熙心头软意翻涌,终是沉声落下定论:“好,朕准了。”
这一字许诺落下,太妃紧绷的神情骤然舒展,面上漾开一抹释然浅笑,精神骤然好转,竟开口想要进用膳食。
明德寸步不离贴身侍奉,从清晨忙至日中,见太妃说笑如常,气色缓和,紧绷多日的心稍稍松懈,倚在榻边浅浅打了个盹。
谁知短短片刻安眠,一觉醒来,那位事事护她、处处为她筹谋的长辈,已然静静长眠,再也不会睁眼唤她名字。
噩耗传开,宜修连忙为明曦换上素色丧服,领着一众子女火速入宫。
她快步走到崩溃落泪的明德身前,轻轻将人揽入怀中柔声安抚:“太妃走得安稳平和,晨起用了早膳,午间亦能进食说笑,歇晌前还惦记着要吃酥梨。这般在睡梦之中安然薨逝,无病痛折磨,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福气。”
深宫大院步步惊心,多少后宫妃嫔争斗一生、不得善终,能这般体面落幕、安然辞世,已是难得的圆满。
“我都懂,我都明白……”明德埋在宜修怀里,泪水汹涌决堤,哽咽难抑,“可我就是心口疼得喘不过气。四婶,为什么真心疼我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额娘走得早,如今连太妃娘娘也不在了,她到最后一刻,还在拼尽全力为我求一份婚事自由……”
这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看似荣华万千,实则冰冷刺骨,硬生生夺走她一个又一个至亲至爱之人,恨意与悲恸死死缠绕心头。
“正因太妃倾尽心力为你铺路,你更要好好活着,安稳顺遂,一世无忧。”宜修轻轻拍抚她的脊背,言语温柔却力道坚定,“唯有你过得幸福安稳,才不负她临终托付,不负这份沉甸甸的疼爱与牵挂。”
万般劝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宜修心知,这般蚀骨伤痛,唯有时间方能慢慢抚平。
一旁的康熙默然伫立,眼底晦暗沉沉,心事翻涌难平。
他取来素纸提笔落字,密密麻麻罗列各方势力:十二阿哥、十三阿哥、三位公主与额驸,咸福宫、永和宫一众妃嫔,还有岳兴阿、永谦一干朝臣;
又换一张纸,写下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九公主、延禧宫,再添揆叙、阿灵阿、王鸿绪等朋党,牵连贤王名号。
字字句句,皆是朝堂制衡与储位博弈。
帝王眸光阴沉冷冽,心底暗自忖度:
老四也好,老八也罢,个个都盯着朕的江山权位。
也罢,朕暂且制衡拉扯,你们各凭本事暗自筹谋,待到朕百年之后,谁有能耐,这万里江山便归谁执掌。
就在心绪纷乱之际,内侍魏珠快步入内禀报:“皇上,太后娘娘醒了。”
康熙心头一紧,即刻快步赶往慈宁宫。
久病初醒的太后面色枯槁,毫无半分生机,空洞无神的眼眸,直直凝望着往日太妃常坐的座椅,一行浊泪无声滚落,满目悲凉,看得周遭人心头酸涩。
端敏长公主、温宪公主与胤祺齐齐跪伏在太后膝下,含泪柔声宽慰。
博容瞧见圣驾到来,轻轻扯了扯祖母衣袖,众人纷纷收敛悲色,起身向康熙行礼问安。
康熙径直走到太后身侧,嗓音沙哑劝慰:“皇额娘节哀顺变,淑惠太妃走得十分安详,无病无痛,安然落幕。”
帝王素来沉稳寡泪,可面对自幼相伴的姐妹离世,终究难掩悲戚,滚烫泪珠悄然滑落,滴落在太后手背上。
太后缓缓回过神,气息孱弱,喃喃悲叹:“当年我们三姐妹一同入京相伴,岁岁相守,如今世事无常,只剩我孤身一人,孤零零留在这宫里了……”
听闻此言,端敏再也克制不住,伏在太后腿上失声痛哭。她幼年丧母,自幼由太后与太妃一同抚育长大,两位姨母便是她半个娘亲。
如今三人相伴的岁月落幕,只剩太后一人,这份孤独与悲凉,唯有她能深切共情。
大殿之内悲意弥漫,康熙一时语塞,无从宽慰。关键时刻,弘晖与弘春上前轻声提醒,说起太妃临终遗愿,才将太后的神思拉回现实。
太后骤然精神一振,紧紧攥住康熙的手腕,急切叮嘱:“皇上,淑惠早有心愿,百年之后,一半骨灰归葬科尔沁故土,你当年亲口应允,万万不可食言。”
“儿臣谨记。”康熙当即下令,“待太妃三七丧期过后,便命胤祺护送一半骨灰远赴科尔沁,选址立碑,圆她思乡之愿。”
太后含泪点头,又连忙补上一句,满是不舍:“至于棺椁灵柩,便留在宫中,葬于我陵寝之侧。我舍不得她,她亦念着我,往后黄泉之下,我们姐妹依旧朝夕作伴。”
康熙连连应声应允,尽数依从:“都听皇额娘安排,一切皆如您所愿。”
“还有明德。”太后不曾忘记最要紧的嘱托,再三叮嘱,“淑惠临终心心念念全是这个孩子,你必要下一道明旨,昭告六宫朝堂,许她婚事自主,无人可以干涉摆布。”
“儿臣即刻拟诏,准予明德格格婚事自由,不受任何人掣肘。”
太后缓缓松开手,目光茫然望向远方,低声喃喃自语:“好,这样就好,淑惠总算可以安心闭眼,安心离去了……”
五日后,淑惠太妃金棺移往殡宫妥善安置。不过隔日,终日悲伤的太后便一病不起。
身子并无大碍,无风寒病痛,唯独郁结于心,满心愁绪无法排解。她常常独自坐在太妃往日的座位上,整日沉默枯坐,不言不语,形单影只,郁郁寡欢。
康熙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每日再忙,也必会抽身去往慈宁宫陪同用膳,索性将奏折公务一并挪至宫内处理,只为多陪伴太后,消解她的孤寂。
一众太医轮番诊脉,最终统一回禀:太后乃是心结郁积,满心悲恸,乃是心病,世间汤药,皆无力医治。
弘晖、弘春、明德、宁楚克、弘皓、嘉瑗一众小辈,日日轮番前去请安陪伴,想尽法子逗太后展颜,却始终难驱散她眼底的落寞。
太妃溘然长逝,于受过她照拂、感念她恩情的人而言,是一场难以释怀的离别;可对于宫中那些本就往来淡薄、毫无情分之人,不过是一场例行公事的丧仪,转瞬便抛之脑后,波澜不惊。
明德捧着准许自己婚事自由的圣旨,望着白纸黑字的圣谕,想起太妃临终的百般筹谋,悲从中来,哭得肝肠寸断。
废太子胤礽匆匆赶回宫中探视,见女儿孤身哀恸,心疼不已。不顾明德奋力挣扎,强行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轻声安抚。
“你要牢牢记住,太妃娘娘为你付出的一切。”胤礽声音沙哑,满是愧疚与悔恨,“往后好好生活,活得安稳体面,才不辜负你额娘的苦心,不辜负太妃的拼死庇护。”
“阿玛自知亏欠你太多,可你千万不能自苦,要好好护住自己。”
明德心头爱恨交织,委屈、怨怼、悲哀尽数爆发,狠狠一口咬在胤礽手背上,泪水混着浅浅血珠一同坠落。
“我恨你,怨你,可到了如今,我身边,就只剩你这一个阿玛了。”
万千情绪纠缠撕扯,破碎的心在痛哭之中慢慢沉淀,她死死攥住胤礽的衣袖,不愿松手,在无尽哭声里,一点点与命运、与过往,慢慢和解。
另一边,贵妃与宜修闲坐闲谈,谈及太妃离世,皆是唏嘘不已。
“太妃一生温和慈善,待人宽厚。”贵妃轻叹了一声,满心惋惜,“温宪、五爷皆是她帮着太后一手带大,弘晖、弘春、弘昭几个孩子,更是没少吃她亲手烤制的点心,待晚辈向来疼惜纵容。”
宜修想起太妃往日温和眉眼与和善模样,鼻尖酸涩,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
“是啊,这般和善宽厚的长辈骤然离去,人人心痛。只是眼下丧仪繁杂,更要当心太后身子,万万不能再出变故。”
“皇上这些日也是寝食难安。”贵妃愁眉不展,缓缓说道,“太后终日郁郁寡欢,皇上夜夜失眠,晨起枕畔常常泪痕斑驳。太医院日日劝谏放宽心神,可心结难解,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