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太后与贵妃依次请安过后,宜修牵着明曦缓步移步,一路行至储秀宫僖嫔住处。
僖嫔一早寻了惠妃闲话叙旧刻意清空院落,早早腾出清静地界,只为给宜修与明德留出独处谈心的余地。
彼时明德刚礼佛完毕,亲手抄录两卷佛经,送往太妃灵前供奉祭拜。
一见明曦小小身影,眼底瞬时蓄满水光,对上宜修满眼温柔的关切,积攒多日的委屈与悲伤再也克制不住,泪珠簌簌滚落。
“明德,过来四婶这边。”宜修眉眼柔和,含笑朝她招手。
明德快步上前,伸手轻轻环抱住明曦,声音软糯沙哑:“有没有惦记姐姐?”
明曦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杏眼,认认真真打量她片刻,小声心疼道:“想的。姐姐看着瘦了好多。”
宜修心头一紧,细细打量明德周身气色,不由得暗自叹气。
自打太妃撒手人寰,宫里人人皆陷在哀戚之中。
胤祺自请守灵一载,日日素衣素食;温宪公主断了荤腥,清心寡欲;
唯独明德,长居佛堂一月有余,日日诵经追思,身形消瘦面颊凹陷,全然没了往日鲜活灵气。
明德将脸颊轻轻贴着明曦的小脸,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没事的,不过是想念小乌莫。慢慢都会好起来,我们所有人,都会好好的。”
“你能这般通透想开最好。”宜修解下腰间一枚温润玉佩,是昔日太妃亲手赠予她的旧物,此刻细细系在明德腰间,语气温柔却分量十足。
“这是太妃留予我的念想,如今我转赠于你。你既念着她的疼爱,往后便要放下桎梏,活得自在肆意,才不负她临终百般筹谋。”
“侄女明白。”明德松开怀抱,神色郑重,屈膝跪在宜修面前,字字恳切,“这一次,我一定好好过日子,绝不辜负四婶苦心,也不辜负太妃娘娘的一片心意。”
“傻孩子,快起来。”宜修伸手将她扶起,牵着二人缓步走入内殿,缓缓细说筹划,“我与你四叔、还有你阿玛早已细细商议过。赫舍里氏察岱的嫡幼子,年岁相当,门第匹配,性情沉稳靠谱。往后你若是嫁入赫舍里一族,必会被全族敬待呵护,安稳无忧,是眼下最稳妥的归宿。”
明德垂眸沉吟,轻轻点头:“我都听四婶安排。”
“不必事事依从旁人。”宜修轻声纠正,语气格外温柔,“凡事终究要顺着自己的心意。你年纪尚小,婚事不必仓促定夺。再过数年,若是遇上心悦之人,一切皆可从长计议。今日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牢牢记住,无论何时何地,永远有人在身后护你周全,不必孤身硬扛。”
从前的明德,性子桀骜执拗,浑身带刺,遇事偏激执拗,总叫宜修暗自忧心;
历经两场生离死别,明德大受打击之下又太过沉默温顺,收敛所有棱角安静得让人心头发酸。
本该肆意烂漫的年纪,却被深宫恩怨、骨肉别离磨去锋芒……可怜可叹亦可悲。
“四婶……”明德猛地抬头,撞进宜修满是疼惜的目光里,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破防,泪水汹涌而下。
“你前路漫漫,还有大把时光慢慢抉择。”宜修轻轻抚过她的发顶,满心怜惜,“无论你想走哪条路,选何种活法,四婶都会无条件护你、支持你。”
明德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哽咽,目光坚定:“侄女记下了。我一定会好好活着,过得安稳幸福,比额娘与小乌莫期盼的,还要更好。”
宜修无奈轻叹一声。
人生路,终究只能靠明德自己慢慢走、慢慢悟。
辞别明德回府,宜修带着明曦去往府中暖棚闲坐赏花。
梧云珠依旧安心静养,身子尚未完全复原,年世兰与爱兰珠相伴作陪,没了往日跋扈张扬的性子,后院近日难得一片平静安稳。
只这份平和注定短暂,撑不过新年。
待到岁末一过,又会有新晋秀女奉旨入府,再加上门下官员争相巴结,四处搜罗美色佳人送进王府讨好主子,免不了风波暗涌。
朝堂臣子别的心思未必通透,但揣摩上意、献媚邀宠的本事,个个练得炉火纯青。
宜修看在眼里,半点不打算出手阻拦管束。
前院那位心思浮动、艳遇不断,整日满肚子花花肠子,若不叫他尝尝后院纷扰、是非缠身的滋味,永远不知安分收敛。
些许热闹纠葛,于沉静压抑的王府后院而言,未必全然是坏事。
王府书房之外,苏培盛正一丝不苟拦着一位精心梳妆打扮的女子。
“莲儿姑娘,王爷正在内里议事,未有传召,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还请姑娘移步回院等候。”
这名莲儿,是隆科多特意送来府中的人。碍于佟佳氏旧情与孝懿皇后的情面,胤禛向来对隆科多多有礼遇,府上送来的人也暂且容留。
一众外进女子里,莲儿容貌拔尖,心思活络,满眼都是攀附上位的算计,这点小心思,苏培盛一眼便能看透。
眼下正值太妃丧期,举国守孝,本就该安分守礼。
再者福晋已然十余日冷淡疏离,不愿搭理王爷,若是再让这等心思不纯的女子闯入书房近身伺候,后患无穷,苏培盛万万不敢放任。
莲儿心有不甘,指尖攥紧食盒,语气带着几分恃势要挟:“王爷今早特意吩咐小厨房,午时要炖老鸭汤进补。这锅汤是我费心打听、亲手盯着熬制许久,岂能白白浪费?
苏公公,好歹我是隆科多大人送来的人,你这般执意阻拦,就不留几分情面吗?”
苏培盛闻言冷笑一声,语气不卑不亢:“姑娘这话未免太过托大。莫说只是姑娘,便是隆科多大人亲自登门,奴才也需先行通传,岂有贸然闯入的道理?
安分守己才是本分,切莫仗着几分来路,便失了分寸。”
话里话外,早已点明她不过是旁人送来的棋子,算不上什么正经名分,不必太过妄自尊大。
苏培盛铁了心把守书房大门,莲儿百般纠缠无果,终究只能满心怨怼,悻悻离去。
女子刚走远,书房内立马传来胤禛愠怒的呵斥:“苏培盛!进来!”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快步入内跪地听候差遣。
“福晋整日不管家事,任由府中下人肆意妄为,日日闹些琐碎事端,日日不得清净,简直惹人厌烦!”
早前胤禛贪恋新鲜,沉迷别院莺莺燕燕,可时日一久,只觉浮躁烦乱。
如今满心烦躁,无人劝解管束,反倒越发怀念往日安稳,便顺势将一肚子火气,尽数撒在宜修不曾管家上头。
“福晋方才自宫中归来,此刻正带着承安格格在暖棚赏花散心。”
“赏花?”胤禛闻言眉头紧锁,随手将手中毛笔狠狠掷在案上,满心不满,“有空悠闲赏花玩乐,反倒没空打理府中内务,这般行事,实在荒唐。”
说罢,借着这股莫名怨气,拂袖起身,径直往暖棚方向走去。
暖棚之内,暖意融融。
明曦孩童心性,一时好奇便伸手摘花把玩,满头鬓边都别着各色鲜花,模样娇憨灵动,惹人喜爱。
安陵容与李娉婷二人连连劝阻,却拦不住小姑娘的烂漫兴致,宜修也只是含笑纵容,不忍拘束。
“好不好看呀额娘?”明曦仰着小脸,满眼雀跃。
“好看极了。”宜修满眼温柔夸赞,“我们明曦灵气逼人,活脱脱就是下凡的百花小仙子。”
明曦最爱听这般软和夸赞。自打太后千秋家宴上,被弘晖、弘春哄着扮作献桃仙女过后,便日日惦记着这个名头,时时盼着被人称作小仙女。
宜修面上笑意温婉,心底藏着几分沉沉感慨。
这两年世事坎坷,处处皆是离别与哀愁:
去年太子妃骤然薨逝,新年过得冷冷清清,毫无喜气;
今年淑惠太妃离世,满目悲戚,想来这五十三年的新年,也必定寂寥冷清。
待到年节一过,端敏、恪靖、端静一众公主陆续离京归牧,往后十年京城皇城,再也寻不回往日阖家热闹、烟火融融的光景。
屋外寒风凛冽,天寒地冻。
宜修生怕明曦受凉,细心为她拢紧厚重狐裘大氅,闲来无事,亲自手把手演示点茶之法。
枯燥的茶艺步骤看得明曦昏昏欲睡,一旁的李娉婷已然抵不住困意,垂头浅浅睡去。
唯独安陵容看得格外认真,潜心研习,眉眼沉静。
宜修看在眼里,出声赞许:“你颇有慧根,心性沉静。蒋庶福晋精通香道,你若是感兴趣,大可多去请教修习。
陵容,你自幼跟在我身边长大,我素来待你不同。你的婚事前程,我定会周全打点,绝不委屈于你,切莫自轻自贱。”
安陵容敛衽躬身,恭谨应下:“奴婢谨记福晋教诲,永世不敢忘怀。”
她始终谨记小姨叮嘱,深知若无宜修照拂,便没有自己安稳顺遂的日子,心中常怀敬畏与感恩,行事愈发恭谨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