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那王家实在不敢硬碰硬，又怕真惹恼张家庄子的人，被送进牢里。
他们家当时为了不去服徭役，把最憨厚老实的大哥王大卖给了当地一大户为奴，这才得了银子，保住了王二和王老八。
剩下那些小豆芽本身就不够年纪，倒是逃过一劫。
眼见着啃张家庄子和王柔不成，一家子气的半死，可王二是王老八和王老婆子最喜欢的儿子，也不能让他就这么打光棍。
于是几人思来想去，又卖了几个小娃儿，这才凑够了银子娶媳妇。
至于那几个本就被养歪了心思的弟弟妹妹会在新主家受到怎样的修理，他们倒是一点也不在乎。
王大被卖到的那户人家姓冯，是城里小有名气的醋商，家里良田百亩，仆役成群，酿造的醋不光在江南城卖，连周边几个郡都能送去，人称冯老醋。
王大这人生的高大，手脚却笨，刚进府时连扫地都扫不干净，常被管事的用藤条抽的后背青紫。
每日天不亮，他就得起来挑水，后院那口井深不见底，冬天井台结着冰，他摔过好些次，膝盖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的地方又被磨破，得整死缠着布条，上面的血都发污发黑了。
晚饭通常只有一个冷窝头，夜里就蜷在柴房的草堆上，盖着府上淘汰下来的破被褥，听着老鼠窸窣爬过，馋肉馋的尝试抓了好几回老鼠。
府里有个老仆，也姓冯，是冯老爷家的亲戚，因为腿脚不便管着库房，见王大实在可怜，有时会偷偷塞给他半个热饼。
“你这后生，太实诚了。”
冯老丈看着他手上磨出的厚茧，叹气道：“你爹娘把你卖了，是为了保你弟弟，如今又卖了小的给你弟弟娶媳妇，这哪是疼儿子，分明是把你们当牲口使唤啊。”
王大啃着饼，闷声道：“俺爹娘也难，徭役躲不过是要挨鞭子抽的，二弟是家里的根，不能断了香火。”
“根？”
冯老丈气的有些吹胡子瞪眼的，叫道：“那你呢？你就不是王家的根？他们卖你的时候，咋不想想你在这儿会不会被打死？”
冯老丈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到疼老二不管家里头老大死活的，俗话都要讲长子长孙，这才是家里的根，可这王大家竟然把老二捧上了天。
王大低下头，嗫嚅道：“俺是大哥，该担着，等俺在这儿熬够十年，攒点钱回去，爹娘肯定还认俺。”
这话被路过的管家听见，当即啐了一口，翻了个白眼说：“真是个蠢货，你当冯家是开善堂的？每月月钱扣了你的嚼用，能剩下几个铜板就不错了！还想攒钱？等你熬出头，骨头都能磨成粉！”
旁边的杂役也跟着笑了笑，他签的是普通的契，可跟这王大不一样。
“王大，你还是别做梦了，前儿个我去采买，听见你那二弟在酒肆吹牛皮，说你这傻子卖的值，替他挡了灾，还说等他生了娃，要是你这副骨头还没烂的话，叫你回来给侄子当牛做马呢！”
王大攥紧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却梗着脖子道：“俺二弟不是那样的人，他就是年纪小，嘴上没把门的。”
冯老丈抬眼看了看王大紧绷的身子，喉咙间溢出一声叹息。
他在冯家守了三十多年库房，见多了人情冷暖，像王大这样被卖了还念着家里好的，实在少见。
“王大，你过来。”
冯老丈招了招手，声音透着沉缓，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憋的慌，可有些事，不是你犟就能犟过去的。”
王大磨磨蹭蹭的挪了过来，身子还在发抖，瓮声瓮气的说：“俺爹娘不容易，二弟……他就是被宠坏了。”
“呵呵……不容易……”
冯老丈黑白交杂的眉毛抬了抬，将手中烟锅往鞋底一磕，语重心长的说道：“不容易就能把你卖了换帖子？不容易就能转头又卖了更小的娃给你二弟攒彩礼？王大，你摸着心口说，这是不容易，还是压根没把你们，尤其是你，当人看？”
王大嘴唇哆嗦着说道：“那是，那是实在没办法了。”
可他说的肉眼可见的没底气。
冯老丈冷笑一声，说道：“我托人去你们那问过，你二弟娶媳妇那天，用卖孩子的银子摆了三桌酒，肉菜管够，你在这儿啃干饼子的时候，他们正吃香喝辣呢！”
这话像根刺一样，狠狠扎进了王大心里。
几个弟弟妹妹，竟然都被卖了？
“卖你的银子，再加上卖那几个小的银子，够他们风光一阵了。”
冯老丈看着他发白的脸，语气软了些，说道：“老夫跟你非亲非故，犯不着骗你，你当他们念着你？怕是只等着把你骨髓都舔干净。”
王大蹲在地上，双手插进乱蓬蓬的头发里，，使劲拽了拽，薅下来好多头发。
“俺，俺是大哥……”
“大哥也不是天生该被牺牲的。”冯老丈拍了拍他的肩膀，劝道：“冯家的契是死的，但人心是活的，你要是肯醒，寻些法子跟家主表表忠心，或者是找找有没有亲戚朋友啥的，看看能不能攒出赎身的银子。”
话音刚落，刚刚那杂役凑过来插了句嘴：“冯老丈这话说的是，王大，你不还有个妹子叫王柔吗？前阵子我听人说，你那妹子在张家庄子里可出息了。”
王大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又迅速黯淡了下去，嗫嚅道：“王柔她还小。”
“小啥？人家都能自个儿挣工钱存粮了。”那杂役抹了把汗，继续说道：“我听张家庄子做饭的彩姑说，王柔手脚麻利，东家都夸她能干。”
“前阵子你们爹娘去闹，想让她把活计让给弟弟，对，就是让给你弟弟王二，她硬是没松口，听说人家庄子里的管事都帮着她，直接去门上把你爹娘的嘴给堵的死死的。”
“哎哟，听说那张老爷认识大官儿，叫管事的去了好一顿敲打他们，说王柔他们管着，再去搅的庄子不安生就直接报官抓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