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有在这时立马做了决定说:“营里的人还有几个能等的,他等不了。”
沈此逾沉默了一瞬,说:“那就先给他,可药就那么多,外头这些人……”
他往营门外头看了一眼,老妇人身后还蹲着十几号人,有的背着老人,有的抱着孩子,个个眼巴巴地望着营门里头。
沈此逾说:“药不够分。”
老妇人听见“药”字,猛地抬起头来,膝行几步凑到栅栏前,伸手就要抓宋知有的袖子:“你有药?你有药是不是?求求你,给我儿子一口!他爹死得早,我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
宋知有被她抓着袖子,没有挣开。
她看着老妇人那张全是泪和血印子的脸,又看了看她怀里那个烧得人事不省的年轻人,说:“大娘,这药是刚配出来的,我跟您说实话,这方子还没在人身上试过。营里的太医不敢用,怕出事。我也不能保证吃了就一定好。您要是愿意试,我给您儿子用。可万一出了事,您不能赖我。”
老妇人一听,把怀里的儿子搂得更紧了,说:“试!我试!他都这样了,还能差到哪儿去?死马当活马医!你给他吃,吃死了我不怨你!”
宋知有转头看了沈此逾一眼。
沈此逾朝她点了点头。
宋知有让人把栅栏门打开,两个兵丁抬了副担架出来,把那年轻人抬上去,往隔离区送。
老妇人爬起来就要跟进去,被兵丁拦住了。
兵丁说:“大娘,您不能进,您没病,进去反倒容易染上,隔离区里有专人照顾病人,您放心。”
老妇人站在营门口,看着担架越抬越远,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宋知有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说:“大娘,隔离区里有郎中,有看护,您儿子吃了药,要是退了热,到时候就能出来见您,您在这儿等着也没用,先回去歇着,营门口风大,您别把自己也冻病了。”
老妇人抬起头来,抹了把脸,说:“我不回去,我就在这儿等,他啥时候出来,我啥时候走。”
宋知有没有再劝,让人给她送了碗热水和一块饼子,便转身回了营里。
那年轻人被抬进隔离区之后,吴郎中亲自守着,把达原饮灌下去,又拿石膏水给他擦身子退热。
头一天夜里烧没退,第二天早上还是迷迷糊糊的。
老妇人蹲在营门外头,每隔一会儿就问兵丁:“我儿子咋样了?”
兵丁来回跑了七八趟,到下午的时候,吴郎中从隔离区出来,兴奋的跟宋知有说:“情况真的有所好转!退了半寸,今早还认得人了,问我‘这是哪儿’。”
宋知有点点头,眸子也沾染了高兴:“有好转便好!那药还是接着吃!”
第二天又灌了两剂,到第三天早上,那年轻人居然自己坐起来了,跟看护说饿,要喝粥。
吴郎中让人端了碗稀粥进去,他三口两口喝完了,又躺回去,说:“再来一碗。”
消息在隔离区里传开得极快。
那二十来号染病的将士,原先都不信宋知有那药管用。
有几个人还跟着太医们起哄。
“一个书商懂什么医?”
“那方子不知道从哪儿抄来的,吃死了人算谁的?”
宋知有把药包送过去的时候,他们有的扭头装睡,有的直接摆手说“我不喝那乱七八糟的东西”。
吴郎中也不勉强,只把那几个愿意试的叫来,一人一包,盯着喝了。
到第四天,那几个喝了药的都见了好转,能坐起来喝粥了。
原先嚷嚷着不肯喝的人便坐不住了。
头一个改口的是个姓刘的百户,前几日还在骂“宋知有瞎折腾”,此刻把吴郎中拉到一边,小声问:“吴先生,那个药……还有没有?”
吴郎中看了他一眼,说:“你不是不喝么?”
刘百户搓着手,脸上讪讪的:“那不是……之前没试过嘛,现在看老赵喝了都坐起来了,我也……”
吴郎中没为难他,拿了一包给他,说:“先喝一剂,看反应。”
刘百户接过去,道了谢,赶紧端回去喝了。
其他几个原先不肯喝的,见刘百户也喝了,便一个接一个地凑上来,有人还赔着笑说:
“宋掌柜别见怪,我们那是病糊涂了!”
那几个太医在隔离区外头看着这一幕,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太医站在帐篷门口,把手里的药杵往桌上一搁,闷声不响地进了帐篷,帘子一放,半天没出来。
孙太医倒是没走,他站在吴郎中旁边,看了半天病人服药之后的反应,末了低声问了一句:“你那达原饮,槟榔的用量,是按书里原方还是减了?”
吴郎中一边分药一边说:“减了,原方太重,我怕病人受不住,先减了三成。”
孙太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可第二天一早,宋知有看见孙太医自己拿了纸笔,坐在隔离区外头誊抄吴郎中的方子。
她走过去,孙太医抬起头来,脸上有些挂不住,到底还是开了口:“宋掌柜,那两本书……能不能借我看看?”
宋知有从怀里掏出那两本薄册子,递给他,说:“看吧,看完了还我。”
孙太医接过去,揣进怀里,头也不回地进了帐篷。
到第五天,隔离区里二十来号人,大半都开始好转了。
那个最早抬进来的年轻人,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腿还软,可精神头回来了。
那年轻人被吴郎中最后一把脉,说“行了,能出去了”,便让人给他换了身干净衣裳,从隔离区里走了出来。
他娘蹲在营门外头整整七日,头发乱得像草窝,嘴唇干裂起皮。
可一看见儿子从营门里走出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上弹了起来,踉踉跄跄扑过去,一把抱住儿子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那年轻人也瘦脱了形,颧骨高耸,可脸色是正常的,眼睛是亮的,站在那儿稳稳当当的,不像前几日那个半死不活被抬进去的样子。
他拍着他娘的背,说:“娘,别哭了,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