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都走远了,沈此逾才转过身来,看着宋知有。
他问:“七日,你真有药?”
宋知有说:“我现在手上有方子。”
沈此逾很是疑惑说:“太医们不是尚未找到治疗的方子吗?”
宋知有没有解释,只是说:“我把方子给陈太医等人看了,可他们说我这方子没出处,孙太医说石膏用量太大,不敢用,两个人推来推去,就是不肯点头。”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两本薄册子,递给他。
沈此逾见她不想多解释,出于对她的信任没有追着问,他只是接过去翻了翻,翻到达原饮那页,看了一阵子。
“我不懂医,可这方子看着有条理,槟榔、厚朴、草果,破气破滞,知母、黄芩清热,芍药、甘草调和。配伍不杂,君臣佐使分明。”
宋知有愣了一下,说:“殿下还懂这个?”
沈此逾把书还给她,说:“不懂,但我在京营待过,随军太医开方子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几回,你这方子,比太医们开的那个柴胡桂枝汤顺眼。”
他说完顿了顿,又说:“可太医不点头,你拿什么抓药?”
宋知有说:“所以我正打算去问问千雁,她在边关也呆了这么久了应当有认识的比较靠谱的大夫。”
沈此逾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似乎带着一点受伤:“你忘了本殿下在边关呆的时间可比徐家那位还久?!”
宋知有悻悻的摸了摸鼻子:“哈哈,这不是殿下日理万机吗,民女怎可为了这点小事麻烦殿下您。”
沈此逾皱紧眉头眼神认真又严肃:“这不是小事!这事关乎着雁门关乃至大晏国百姓们的性命,如何是小事?”
“对,是我的错殿下,这件事确实是重要的事。”
沈此逾没有和她多废话:“城西有个吴郎中,从前在军中当过医官,退伍之后开了间药铺,他治过伤兵,也治过疫病。”
宋知有看了他一会儿,说:“我现在就去找他!”
“先别急。”
沈此逾突然朝营里喊了一声,一个亲兵跑过来。
他说:“去,把萧千总叫来。”
亲兵跑去了,不多时萧千总便到了。
沈此逾说:“萧千总,城西有个吴郎中的药铺,你知道不知道?”
萧千总说:“知道,老军医了,在边关待了二十多年,前年才退下来。”
沈此逾说:“你带着宋掌柜手里的方子去找他,务必要讲宋掌柜手里的方子配齐全,然后你派两个人,今晚去吴郎中铺子里守着。他抓多少药,你们就跟着搬多少药,药抓好了,连夜送到柳树屯去,不许经别人的手,你亲自盯着。”
萧千总好奇的随口问:“殿下,什么药?”
沈此逾看了宋知有一眼,宋知有点点头表示可以提前说。
“治疫病的药,宋掌柜找的方子。”
萧千总愣了一下,看了看宋知有,又看了看沈此逾,眼里的惊喜是怎么都隐藏不下,可很快他就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太医院那边……”
沈此逾说:“太医院那边我来交代,你去办你的。”
萧千总没有再多问,领了令便去了。
等萧千总走了,沈此逾才对宋知有说:“吴郎中一个人抓两百号人的药,一晚上抓不完,我让萧千总再调几个兵过去帮着碾药、分包,你今晚别自己去盯着了,回去睡一觉。明天一早药到了村里,你再去教他们怎么吃。”
宋知有说:“我睡不踏实。”
沈此逾说:“睡不踏实也得睡,毕竟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宋知有看了他一眼,说:“殿下倒是会安排人。”
沈此逾说:“跟你学的。”
宋知有回了自己屋里,躺在床板上,翻来覆去确实睡不着。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些药够不够、炮制得对不对、分得匀不匀。
她又想起陈太医那张脸,想起他说“游医的方子你也敢用”时的表情。
她不是不担心。
万一药吃下去出了事,她担不起。
可她更担心的是不吃药。
不吃药,柳树屯一天死一个,另外两个村子也在死人。
吃了药,至少有一半的机会。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逼着自己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老侯就来敲门了。
宋知有披着衣裳起来,老侯说:“掌柜的,萧千总那边传话来,说药已经配好了。吴郎中带着两个徒弟抓了一整夜,抓出来两百多剂,萧千总派了兵跟着送的,现在就堆在军营后头的空屋子里,药包上都写了名字,谁该吃哪一包,清清楚楚。”
宋知有把外衫系好,说:“走,去看看。”
药配好了,堆在军营后头的空屋子里,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
吴郎中按轻重分了等,轻症的、重症的、最重的,各堆一处,包上还写了名字。
可药有了,新问题又来了——先给谁用?
宋知有站在药堆前,跟沈此逾、萧千总、吴郎中几个人商量。
隔离区里躺着二十来号人,都是染了疫病的将士和武将,他们对着药效还不清楚情况,所以先让军营里的将士们试用还,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
而这些将士之中有轻的,有重的,有还能自己坐着喝水的,有已经迷迷糊糊说胡话的。
药包就那么多,先给谁后给谁试用,也是决定了这个药能治好什么程度,所以也是一个值得商量的事。
宋知有正跟吴郎中商量着按病情轻重排个序,忽然听见营门外头传来一阵哭喊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又尖又哑,喊得嗓子都劈了:“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他快不行了!求求你们给口药吧!”
宋知有放下手里的药包,快步走到营门口。
营门外头蹲着十几号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带着被褥和干粮,像是守了好些天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跪在最前头,怀里搂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胸口一起一伏喘得厉害,嘴角还挂着白沫。
老妇人一边哭一边朝营门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了血印子。
沈此逾也被惊动了,拖着伤从里头走出来。
他站在门内,看着那老妇人,眉头拧得死紧。
宋知有蹲下身,隔着栅栏看了看那年轻人,回头对沈此逾说:“殿下,这人已经到重症了,再不吃药,怕是撑不过今晚。”
沈此逾说:“咱们刚配好的药,按规矩得先给营里的人试用……”
宋知有明白他的意思,倒不是说更为看中将士们病情,而是这药还未经过试验和试用,谁也不知道情况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