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僵住了。
陈太医把方子推回来,说什么也不肯用。
孙太医虽然没把话说死,可也支支吾吾,不肯点头。
宋知有把两本书收好,揣进怀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说:“你们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陈太医在她身后说:“宋掌柜,你别乱来,你不是大夫,抓错了药要出事的。”
宋知有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总比等死强。”
她出了营房,站在院子里,一时有些茫然。
她认识一些药材,知道当归是补血的、黄连是清热的,可让她照着方子去抓药,她抓不准。
剂量差一点,炮制差一道,药效便天差地别。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一阵,打算去找徐千雁。
徐千雁在边关待了这些日子,多少认得几个当地的郎中。
可还没等她挪步,营门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一两声喊叫,接着是乱哄哄的吵嚷声,越闹越大,像是有人在外头聚了群。
宋知有快步走到营门口,往外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营门外头黑压压挤了一群人,少说也有两三百,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手里拿着扁担、锄头、木棍,还有人举着破布条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放我们出去”。
领头的几个汉子脸红脖子粗,正跟守门的兵丁推推搡搡。兵丁排成一排,手挽着手堵住营门,可对方人多,推得兵丁直往后退。
有个兵丁喊:“往后退!再往前别怪我们不客气!”
领头的汉子喊回去:“你们封了村,不让我们出去,也不给我们药!我们在这儿等死吗?”
他身后的人跟着喊:“我们要出去!我们要找大夫!”
宋知有拉住一个从前面退下来的兵丁,问怎么回事。
兵丁说:“也不知道谁传的,说瘟疫治不好了,官府封村是要把咱们困死在里面,没想到村里人信了,就聚起来要冲营。”
宋知有往人群里看了一眼,看见几张熟面孔——柳树屯的,另外两个村子的,都来过她那里领石灰和药。
那个拄拐杖的老汉也在,站在人群后头,没往前挤,可也没走。
宋知有喊了一声:“大爷!您怎么来了?”
老汉转过头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被前面的人一挤,又缩回去了。
这时营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此逾被人搀着从里头走出来,左肩还缠着纱布,脸上没什么血色,可步子还算稳。
他走到营门口,站在兵丁后头,提高声音说:“乡亲们,我是沈此逾。你们听我说——”
他话没说完,人群里就有人喊:“六殿下!您别劝了!我们不信了!封了半个月,药也不给,大夫也不来,我们在这儿等死!”
沈此逾说:“大夫来了!药也来了!太医院的人在配药——”
又有人喊:“配了半个月了!配出什么来了?我们村里还天天死人!”
沈此逾说:“再给几日,几日之内,一定有药。”
人群里哄了一声,有人说:“几日?我们村昨天又死了一个!你给个准话,几日?”
沈此逾被问得哑了一下,他确实给不出准话。
宋知有站在旁边,看着沈此逾那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营门外头那些涨红的脸。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此逾旁边,朝人群喊道:“乡亲们!我是宋知有!知行书肆的宋掌柜!”
人群里静了一瞬。
有人认出了她,说:“宋掌柜,是你啊,你给我们发过石灰。”
宋知有说:“对,我给你们发过石灰,教你们怎么隔离,柳树屯这半个月没再死人,是不是真的?”
人群里安静了一点点。那个拄拐杖的老汉在后头喊了一声:“是真的,柳树屯这些天好多了。”
宋知有说:“那你们信不信我?”
人群里没人说话,可也没人再往前挤。
宋知有说:“药的事,是我没办好,太医们不敢用我的方子,怕出事,这事怪我!可你们要是信我,再给我七日!七日之内,我把药给你们送到村里。不用太医开方,我自己想办法。要是七日之后药没到,你们再来冲营,我头一个给你们开门。”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喊:“七日?你拿什么保证?”
宋知有说:“拿我的脑袋保证,七日之后没药,我这颗脑袋搁在营门口,你们随便拿。”
她这话说得又直又硬,人群里反倒静下来了。
那个拄拐杖的老汉从后头挤到前头来,拄着拐杖走到营门口,回头朝人群喊:“行了!宋掌柜给咱们发过石灰,教咱们怎么防病,柳树屯这半个月没死人,都是她教的法子。她说七日,咱们就等七日。”
人群里有人嘟囔了几句,可到底没再往前挤。
有人把扁担放下了,有人把破布条子收了。
三三两两的,慢慢散了。
沈此逾站在营门口,看着宋知有朝人群喊出“七日”那两个字时,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原以为她会说些软话,劝百姓再等等,再忍忍,给太医们多些时日。
可他没想到她直接把日子钉死了。
七日!七日能做什么?
太医们半个月都没配出个所以然,七日能配出什么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再宽限几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看见宋知有在喊完话之后,趁人群稍微静下来的那一瞬,飞快地朝他这边偏了一下头,挤了个极短的眼神。
那眼神没什么特别的内容,就是看了他一眼,下巴微微抬了一下,意思是“别说话,我有数”。
沈此逾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了。
他跟她认识了这么久,知道她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上次她也是这么看了他一眼,然后就把自己关在帐篷里一夜,第二天早上拿出来一套完整的防疫册子。
他信她,可要说完全放心,那也不尽然。
七日,万一药抓不齐呢?万一药抓齐了,吃下去不管用呢?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百姓三三两两地散去,扁担放下了,破布条子也收了,可那些人的脸还绷着,步子还带着气。
他听见有人一边走一边嘟囔:“七日就七日,到时候没药,真来砸门。”
他把这话听在耳朵里,没吭声。
这些百姓本来就是为了“救命”才来军营门口堵着的,因为他们实在不想漫无目的的等待下去了,所以他们来吵,就是为了能够得到官府的承诺,一旦有了承诺,他们也就很快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