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沙漠像一座巨大的烤炉。
八个人挤在岩壁的狭小阴影里,帐篷布搭成的简易遮阳棚勉强挡住直射的阳光,但热浪仍从四面八方涌来。
沙地表面温度已经超过五十度,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灼烫。空气在热浪中扭曲,远处的沙丘像水中的倒影般晃动。
陈默背靠岩壁,闭上眼睛。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在脸颊上留下蜿蜒的痕迹,滴进沙地里瞬间蒸发。他尽量放缓呼吸,节省体力,也节省水分——这是老黑反复强调的沙漠生存法则。
但脑海里却无法平静。
海市蜃楼中那座古城的幻影,虽然已经消失,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记忆里。城墙的轮廓、塔楼的剪影、还有那一闪而过的、若有若无的悸动……
胸口的龙骸指骨安静地贴着皮肤,传来温凉的触感。进入沙漠后,它们一直如此——彼此之间有微弱的联系,像沉睡的星辰在黑暗中互相感应,但没有对外的指引,没有明确的方向。
陈默试着像在草原时那样,集中精神去感受。他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半冥想的状态,这是爷爷手札里记载的发丘天官基础心法,用于静心凝神,感知地脉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耳边是其他人的呼吸声——王胖子轻微的鼾声,冷青柠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小九和小七低声讨论刚才海市蜃楼的声音,老黑和阿雅在检查装备。
这些声音逐渐模糊、远去,陈默的意识像沉入深水,外界的一切变得遥远。
他感觉到胸口龙骸的温凉触感开始变化。
不是变得更冷或更热,而是……变得“清晰”了。
就像原本蒙着一层薄雾的三颗石子,突然被擦去了表面的水汽,显露出原本的质地和纹路。
陈默甚至能在脑海中“看见”它们——龙骸尾椎骨呈弯曲的钩状,表面有细密的螺旋纹;龙骸指骨纤细,暗金色的纹路像血管般蔓延。
而融入体内的“金煞之骸”始终沉寂,它能带来超自然的力量,但却无法自主控制。
三块骨头在他的意识中悬浮,彼此之间连着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这些光丝缓慢地脉动,像有生命的神经纤维。
然后,陈默感觉到了第四根丝。
极其微弱,若有若无,像风中蛛丝,随时可能断裂。
它从三块龙骸的中心延伸出去,指向某个方向——不是明确的直线,而是一个模糊的扇形区域,就像指南针在强磁场干扰下剧烈摆动后勉强稳定时所指的大致方位。
西南偏西。
那个方向正是海市蜃楼出现的方向。
陈默没有立刻睁开眼,他继续维持着这种状态,试图捕捉更清晰的信息。
但那根光丝太微弱了,时断时续,像是信号极差的电台,只能听到模糊的杂音,听不清具体内容。
他集中全部精神,像在黑暗中摸索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感,但他强迫自己忽略。呼吸变得缓慢而深长,心跳也似乎慢了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一种感觉——一种低沉、缓慢的脉动,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那脉动与胸口龙骸的温凉触感同步,每次跳动,那根微弱的光丝就亮起一瞬,然后又黯淡下去。
咚……咚……咚……
间隔很长,大约每十秒一次。但很规律,很持续。
陈默睁开眼睛。
刺目的阳光让他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他看向西南偏西的方向——那里只有连绵的沙丘和灼热的空气,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但刚才的感应是真实的,他确信。
“怎么了?”阿雅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
陈默抹了把脸上的汗,没有立刻回答。
他需要确认这感应是否可靠——爷爷的手札里警告过,发丘天官对地脉和特殊物品的感应可能受到环境影响,尤其是在极端环境下,人的感官和直觉都可能出错。
“现在几点?”他问。
冷青柠看了眼手表:“下午一点四十。正午最热的时候还没过去,至少要再等两小时才能继续移动。”
陈默点头。他需要再次验证,在体力相对充沛、环境相对稳定的情况下,看看那感应是否还存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沙漠的时间仿佛凝固。热浪让空气稠密得如同液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滚烫的沙子。
众人轮流小口喝水——每半小时只喝一小口,润湿喉咙即可。王胖子已经不再抱怨,只是闭着眼睛保存体力,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胖子在真正艰难的环境下,反而显露出顽强的适应性。
小五、小七、小九三个年轻搬山道人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沙漠生存技巧和搬山一脉中关于西域的记载。
陈默听到片段——“……精绝国,王治精绝城,去长安八千八百二十里……”
这是小五的声音,他在背诵古籍。
“师父说过,精绝古城最神秘的是‘鬼洞’,据说深不见底,洞壁刻满禁忌文字……”小七补充。
小九则更关注实际:“如果真要去精绝,我们得准备更多水。古籍记载精绝附近有‘死海’,但那是咸水湖,不能喝……”
下午三点半,太阳开始西斜,气温虽然仍然很高,但最酷热的时段过去了。
“可以准备出发了。”老黑第一个起身,开始收拾遮阳棚,“往哪个方向?”
所有人都看向陈默。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闭上眼睛,调整呼吸,进入那种静心状态。
这一次,感应出现得更快。
胸口龙骸的温凉触感清晰起来,三块骨头在意识中浮现,彼此相连。那根微弱的光丝依然存在,指向西南偏西方向。
而那低沉的脉动……咚……咚……咚……比中午时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依然遥远模糊。
他睁开眼:“西南偏西。”
“确定吗?”冷青柠问,“那个方向……是海市蜃楼出现的方向。但海市蜃楼的影像位置不一定对应真实景物的方向。”
“我知道。”陈默说,“但我的感应也指向那里。微弱,但持续。”
他没有详细解释感应的细节——那根光丝、那脉动,这些太主观,说出来别人也难以理解。
他只说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