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七,立秋刚过,可哈尔滨的天气非但没见凉快,反而更加闷热起来。老人们都说这叫“秋老虎”,得再咬一个月的热天。松花江边的柳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蝉在树上嘶鸣,叫得人心烦意乱。
杨振庄早上五点半就醒了。妻子和若兰去北京已经半个多月,他一个人睡在主卧的大床上,总觉得空荡荡的。起床后,他照例先给北京打了个电话,王晓娟接的。
“若兰睡了吗?”他问。
“睡了,刚做完作业。”王晓娟的声音很轻,“这孩子,到了北京更用功了,天天学到半夜。”
“让她注意身体,别累着。”
“我说了,她不听。对了,你今天干啥?”
“去养殖场,那边有点事。”杨振庄说,“你在北京也注意身体,别光顾着照顾若兰,自己也要吃好睡好。”
“知道了,你也是。”
挂了电话,杨振庄洗漱完,简单吃了口早饭就出了门。车刚开出别墅区,他就感觉有点不对劲——后视镜里,一辆黑色桑塔纳一直跟着他。
他放慢车速,那车也放慢;他加速,那车也加速。杨振庄心里一紧,想起了孙队长的警告:独眼龙的拜把兄弟黑熊可能要来报复。
他不动声色,拿起大哥大给王建国打电话:“建国,我被人盯上了。一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号看不清。你带几个人,在养殖场门口等我。”
“振庄哥,你没事吧?”王建国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没事,你按我说的做。”
挂了电话,杨振庄不再理会后面的车,正常往养殖场开。快到养殖场时,他从后视镜看到那辆桑塔纳拐进了另一条路,消失了。
到了养殖场,王建国带着七八个保安已经等在门口了,个个手里都拿着警棍。
“人呢?”王建国问。
“拐走了。”杨振庄说,“可能是试探。建国,从今天起,加强警戒。所有进出的人都要登记,不认识的一律不准进。”
“明白。”
进了办公室,杨振庄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的事。他走到窗前,看着养殖场的大门,若有所思。
“振庄哥,要不要报警?”王建国问。
“报警没用,咱们没证据。”杨振庄说,“这样,你找两个机灵的,开辆车在附近转悠,看看那辆车还在不在。另外,跟门卫说,今天起晚班加双岗。”
安排完安保的事,杨振庄开始处理公司的事务。深圳分公司那边,刘主任打电话来说,市场恢复了,但竞争对手多了,生意没以前好做了。
“杨老板,现在深圳这边冒出好几家做保健品的,都是模仿咱们的产品,价格还便宜。”刘主任说,“咱们的销量下降了30%。”
杨振庄皱眉:“模仿?他们能模仿得了吗?咱们的工艺是专利的。”
“工艺模仿不了,但包装、宣传都差不多。”刘主任说,“老百姓不懂,就看价格。他们卖三十,咱们卖五十,肯定有人买便宜的。”
“质量呢?他们的质量怎么样?”
“我买了几瓶看了看,都是劣质货,有的里头掺了淀粉。”刘主任说,“可老百姓不知道啊,等知道了,已经上当了。”
杨振庄沉思片刻:“这样,咱们降价,降到四十。同时搞促销,买二送一。另外,在报纸上登声明,提醒消费者认准‘兴安牌’商标,谨防假冒。”
“那咱们的利润就薄了。”
“薄就薄点,先把市场保住。”杨振庄说,“等把那些假冒伪劣的挤垮了,再慢慢提价。”
处理完深圳的事,新加坡那边又来了电话。林雅芝说,美国合资公司出了点问题。
“约翰逊先生想扩大生产,要求咱们增加投资。”林雅芝说,“他说美国市场前景很好,应该趁热打铁。但我觉得,现在扩大生产有风险。”
“什么风险?”
“第一,美国经济有下滑的迹象;第二,咱们的产品在美国还是个新品牌,根基不稳;第三,扩大生产需要大量资金,万一市场不好,就砸手里了。”
杨振庄很欣赏林雅芝的谨慎。这姑娘虽然年轻,但考虑问题很周全。
“你的意见呢?”
“我的意见是稳扎稳打,先把现有的市场巩固好,再考虑扩大。”林雅芝说,“但约翰逊先生很坚持,说这是难得的机会。”
“这样,你跟他说,增加投资可以,但要分步走。”杨振庄说,“第一期先增加50%的产能,看看市场反应。如果好,再继续投。如果不好,及时止损。”
“好的,我这就跟他说。”
挂了电话,杨振庄揉了揉太阳穴。公司越做越大,事情也越来越多。国内国外,千头万绪,每件事都得他拿主意。有时候他觉得,还不如当年在靠山屯打猎简单,一枪一个,干净利索。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杨振河。
“老三?你怎么来了?”杨振庄有些意外。杨振河在养殖场当保管员,平时很少来办公室。
“老四,我……我有事跟你说。”杨振河搓着手,很局促。
“坐,什么事?”
杨振河没坐,站在那儿,低着头:“老四,我媳妇……我媳妇跑了。”
杨振庄一愣:“跑了?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跟人跑了。”杨振河眼圈红了,“昨天早上她说回娘家,结果一直没回来。我晚上去她娘家找,她娘说她根本没回去。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跟……跟一个卖货的跑了。”
杨振庄气得一拍桌子:“这个王桂花!真是不知廉耻!”
“老四,你说我该怎么办啊?”杨振河哭了,“儿子才六岁,天天哭着找娘。我……我真没脸见人了……”
杨振庄看着三哥,心里又气又可怜。气的是王桂花不知好歹,可怜的是三哥老实巴交,被媳妇欺负成这样。
“老三,你先别急。”杨振庄说,“这样,我让建国帮你找找。要是找到了,你们好好谈谈。要是她真不回来了,你也别强求。这种人,走了也好。”
“可是孩子……”
“孩子你放心,有我在,饿不着他。”杨振庄说,“你先回去上班,别想太多。有什么事,跟我说。”
杨振河千恩万谢地走了。杨振庄坐在那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这个三哥,真是命苦。年轻时不成器,老了还被媳妇抛弃。可他能怎么办?该帮的帮了,该管的管了,可有些人,就是扶不起来。
下午,杨振庄去了一趟靠山屯。他要看看祠堂,顺便打听打听王桂花的事。
祠堂里,杨振海正在打扫卫生。看见弟弟来了,赶紧放下扫帚。
“老四来了?快坐。”杨振海给弟弟倒了杯水,“我听老三说了,唉,这个桂花,真是不像话。”
“大哥,你知道她跟谁跑了吗?”
“听说是县里一个卖布的,四十多岁,光棍一个。”杨振海叹气,“桂花也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妖。现在好了,名声臭了,以后还怎么在屯子里待?”
“她要是真不回来了,老三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过呗。”杨振海说,“老三现在在养殖场干得挺好的,一个月三百多,够他爷俩花了。就是孩子小,没娘可怜。”
杨振庄想了想:“大哥,这样吧,你在屯子里帮着物色物色,看有没有合适的,给老三介绍一个。不求多好,只要能过日子,对孩子好就行。”
“行,我留意着。”
兄弟俩正说着,门外传来吵嚷声。出去一看,是几个乡亲围着一个人,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被围在中间的是个中年汉子,杨振庄认得,是屯子里的老光棍,叫刘二狗。
“咋回事?”杨振海问。
一个乡亲说:“大哥,振庄,你们来得正好。这个刘二狗,在咱们林子里下套子,套住了一头熊瞎子!咱们跟他理论,他还不服!”
杨振庄心里一沉。熊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更重要的是,养殖场的林子里怎么会有熊?
“刘二狗,怎么回事?”他走过去问。
刘二狗梗着脖子:“咋的?我打猎犯法了?这山是国家的,我打猎咋了?”
“打猎不犯法,但打熊犯法。”杨振庄说,“而且这是养殖场的林子,你经过谁同意了?”
“养殖场咋了?养殖场就能霸占山林了?”刘二狗嚷嚷,“杨振庄,你别以为你有钱有势就能欺负人!我告诉你,我不怕你!”
杨振庄冷笑:“刘二狗,我不是欺负你,我是跟你讲道理。这样,你把熊放了,咱们就当没这回事。你要是不放,我就报警。”
“报警?你报啊!”刘二狗耍起无赖,“我看看警察来了抓谁!你养殖场霸占山林,还有理了?”
正僵持着,赵老蔫和几个护林员闻讯赶来了。赵老蔫一看地上的熊,脸色就变了。
“振庄,这熊不能放。”他小声说,“你看,这是头母熊,还带着崽子。现在放了,它会记仇,以后会来报复,伤人伤畜。”
杨振庄仔细一看,果然,熊的腹部有哺乳的痕迹,应该是有小熊在附近。
“那怎么办?”他问。
“只能打了。”赵老蔫说,“但打熊得有手续,得林业局批准。”
杨振庄想了想,对刘二狗说:“刘二狗,你听着。这熊,你不能动。我现在给林业局打电话,让他们来处理。你要是敢动熊一根毫毛,我就告你偷猎保护动物,最少判三年。”
刘二狗一听要判刑,怂了:“我……我又没说要打,就是看看……”
“看也不行,赶紧走!”杨振海呵斥道。
刘二狗悻悻地走了。杨振庄立刻给县林业局打电话。林业局很重视,派了两个人来。检查了熊的情况后,决定就地处理。
“这熊不能留了。”林业局的人说,“它已经进了养殖区,对人和牲畜都有威胁。我们批准你们击毙,但熊胆、熊皮要上交,肉可以留下。”
杨振庄点点头,对赵老蔫说:“老蔫叔,你带人处理吧。小心点,母熊护崽,很凶。”
赵老蔫带着两个护林员,拿着枪进了林子。杨振庄和林业局的人在外面等着。约莫过了半小时,林子里传来一声枪响,接着又是一声。
又过了十几分钟,赵老蔫他们出来了,抬着熊。那熊真不小,得有三百多斤。赵老蔫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熊胆。
“打着了。”赵老蔫说,“一枪毙命,没遭罪。小熊我们也找到了,两只,刚断奶。怎么办?”
林业局的人看了看小熊:“太小了,放归山林活不了。这样吧,我们带回去,送到动物园。”
杨振庄说:“行,你们处理吧。熊肉我们留下,晚上给工人们加餐。”
处理完熊的事,天已经擦黑了。杨振庄正要回省城,手机响了。是王建国打来的,声音很急。
“振庄哥,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
“刚才有人往别墅里扔了个包裹,里头是……是炸药!幸亏保安发现得早,及时处理了!”
杨振庄脑子“嗡”的一声。炸药!这是要他的命啊!
“人抓住了吗?”
“跑了,开车跑的,就是早上那辆桑塔纳!”王建国说,“振庄哥,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你在哪儿?快回来吧!”
“我在靠山屯,马上回!”
杨振庄顾不上跟大哥多说,开车就往省城赶。一路上,他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乱成一团。炸药,这是要置他于死地啊!是谁这么狠?黑熊?还是别的仇家?
赶到别墅时,警察已经到了。院子里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正在勘察现场。王建国和几个保安站在旁边,脸色苍白。
“杨先生,你回来了。”带队的警察杨振庄认识,是市公安局刑警队的李队长,“情况王建国都跟我们说了。包裹是在院墙外发现的,用石头包着扔进来的。里面是自制炸药,威力不小,要是爆炸了,后果不堪设想。”
“有线索吗?”杨振庄问。
“我们在包裹上提取了指纹,正在比对。”李队长说,“另外,王建国说看到那辆车了,车牌号记了一半,是黑A·3开头,后面没看清。”
杨振庄点点头:“李队长,这事就拜托你们了。需要我怎么配合,我一定配合。”
“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快破案。”李队长说,“不过杨先生,这段时间你最好加强安保,少出门。对方这次没得手,可能还会再来。”
“我明白。”
送走警察,杨振庄站在院子里,看着被警戒线围住的地方,心里一阵后怕。今天要不是保安发现得早,他现在可能已经没命了。
王建国走过来:“振庄哥,今晚我留在这儿吧。多几个人,安全些。”
“行,你们几个都留下。”杨振庄说,“建国,你跟我来书房。”
两人进了书房,关上门。杨振庄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建国,你怎么看?”他问。
“肯定是黑熊那伙人。”王建国说,“早上跟踪你,晚上就扔炸药,这是一套的。振庄哥,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总这么被动。”
杨振庄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哈尔滨的夜晚,灯火辉煌,可在这繁华背后,却藏着多少杀机?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刀疤强,想起了独眼龙,想起了深圳的栽赃,想起了省里的调查……这一路走来,多少人想把他拉下来,多少人想置他于死地。
可他都挺过来了。
这一次,他也能挺过来。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家人,有朋友,有那么多跟着他干的人。
他不能倒下。
“建国,”他掐灭烟头,“明天你去办几件事。”
“你说。”
“第一,把家里的安保再加强,装摄像头,装报警器。第二,找私家侦探,查那辆车,查黑熊的下落。第三,给孙队长打电话,让他帮忙打听,看道上有没有黑熊的消息。”
“行,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还有,”杨振庄顿了顿,“这事儿别告诉晓娟和若兰,省得她们担心。”
“明白。”
夜深了,杨振庄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上辈子,也是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那时候穷,怕的是吃不饱穿不暖;现在有钱了,怕的是被人害。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总有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怕。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一世,他活得明白,活得有价值。
这就够了。
窗外的哈尔滨,渐渐安静下来。
而杨振庄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这团火,会烧掉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
也会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