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夏至将至,北京已经热得像蒸笼。协和医院的病房里却还保持着宜人的温度,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若兰靠在病床上,脸色比刚手术时红润多了。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正轻声读着单词。王晓娟坐在床边削苹果,一片一片地喂给女儿。
“娘,我自己能吃。”若兰接过苹果,“您歇会儿吧,都守我一个月了。”
“娘不累。”王晓娟笑眯眯地看着女儿,“看着你一天天好起来,娘比什么都高兴。”
门开了,杨振庄提着保温桶进来:“若兰,看爹给你带什么了?鸽子汤,刚炖的,趁热喝。”
若兰接过保温桶,闻了闻:“真香。爹,您又亲自炖的?”
“嗯,医院的饭没营养,得补补。”杨振庄在床边坐下,仔细打量女儿,“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刘主任说恢复得很好,再有一周就能出院了。”若兰说,“爹,我想早点回学校,落下太多课了。”
“不急,身体要紧。”杨振庄说,“等你全好了,爹给你请最好的老师补课,保证不耽误考大学。”
正说着,刘主任带着几个医生来查房。检查了若兰的伤口,听了听心脏,刘主任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比预想的快。小姑娘体质好,也配合治疗。再观察几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谢谢刘主任!”杨振庄激动地说,“您救了我女儿的命,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刘主任摆摆手:“杨先生,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不过出院后要注意,三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劳累,按时吃药,定期复查。”
“一定一定,我们都记下了。”
送走刘主任,杨振庄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这一个月,他吃住在北京,天天往医院跑,公司的事全靠王建国电话联系。虽然累,但看着女儿一天天好起来,值了。
“爹,咱们什么时候回哈尔滨?”若兰问。
“等你出院,咱们就回。”杨振庄说,“你奶奶和妹妹们都想你了。”
“我也想她们。”若兰眼圈红了,“爹,这次生病,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健康最重要。”若兰说,“以前我总想着考好大学,给爹争光。现在我想,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都强。”
杨振庄鼻子一酸,摸摸女儿的头:“傻孩子,爹只要你健健康康的,别的都不重要。”
一周后,若兰出院了。杨振庄在北京最好的饭店请刘主任和医护人员吃了顿饭,又包了个大红包。刘主任坚决不收红包,说这是医生的本分。最后杨振庄只好以若兰的名义,给医院捐了十万块钱,用于心脏病患儿的救助。
回哈尔滨的火车上,若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六月的东北,正是庄稼疯长的时候,一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
“爹,你看,多好看。”若兰说。
“是啊,咱们东北的夏天,是最好的时候。”杨振庄说,“等回家,爹带你去江边玩,去太阳岛。”
“嗯!”若兰用力点头。
火车到哈尔滨时,是下午三点。王建国开车来接站,看见若兰,眼圈都红了:“若兰,你可算回来了!把我们都急死了!”
“建国叔,我没事了。”若兰笑着说,“你看,我好着呢。”
回到家,王秋菊和七个女儿早就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若兰下车,一大家子人围上来,这个摸摸脸,那个拉拉手,问长问短。若梅抱着姐姐哭:“姐,你可吓死我们了……”
“好了好了,都进屋吧。”王晓娟抹着眼泪说,“若兰刚好,别累着。”
屋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都是若兰爱吃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饭。杨振庄看着这景象,心里暖暖的。家,就是这样,不管你在外面多难,回来就有温暖。
饭后,王建国把杨振庄叫到书房:“振庄哥,有件事得跟你说。”
“什么事?”
“你不在的这一个月,屯子里出事了。”王建国压低声音,“刀疤强那伙人,又冒出来了。”
杨振庄眉头一皱:“刀疤强不是判了十年吗?怎么出来了?”
“不是他,是他的把兄弟,外号‘独眼龙’。”王建国说,“这家伙比刀疤强还凶,一只眼睛是瞎的,更狠。他带着几个人,在咱们林子里下套子,偷猎,护林队拦都拦不住。”
“护林队呢?六个老猎人,还对付不了他们?”
“对付不了。”王建国摇头,“独眼龙那伙人有枪,不是猎枪,是自制的手枪。护林队不敢硬来,怕出事。”
杨振庄脸色沉了下来。这伙人,真是阴魂不散。
“还有,”王建国继续说,“三嫂的小卖部开起来了,生意不错。可她……她卖假货。”
“假货?”
“嗯,烟是假的,酒是假的,连盐都是假的。”王建国说,“屯子里的人都议论,说她是仗着你的势,没人敢管。振庄哥,这事儿你得管管,不能让她这么干,坏了咱们老杨家的名声。”
杨振庄气得一拍桌子:“这个王桂花,真是不消停!明天我就回屯子,好好收拾收拾她!”
第二天一早,杨振庄开车回靠山屯。他没先回家,直接去了王桂花的小卖部。
小卖部开在屯子中心,三间门脸,装修得挺像样。门口挂着招牌:“桂花商店”,字是红色的,很显眼。这会儿还早,店里没客人,王桂花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
看见杨振庄进来,王桂花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老四来了?快坐快坐!吃早饭了吗?我这有刚进的蛋糕……”
“三嫂,我不吃。”杨振庄冷冷地说,“我听说,你店里卖假货?”
王桂花脸色一变:“谁……谁说的?这是诬陷!我卖的货都是正规渠道进的,有发票!”
“是吗?”杨振庄走到货架前,拿起一包烟,“这红塔山,多少钱?”
“三块五。”
杨振庄拆开烟,抽出一根闻了闻,又掰开看了看烟丝:“这是假烟。真的红塔山烟丝金黄,你这都发黑了。”
“你……你懂什么?”王桂花强辩,“这就是真的!”
“那这酒呢?”杨振庄拿起一瓶茅台,“真的茅台要八块钱一瓶,你卖五块,是真的吗?”
“我……我薄利多销……”
“薄利多销?”杨振庄冷笑,“三嫂,你当我傻?茅台是国家定价,谁敢降价卖?你这肯定是假酒!”
王桂花不说话了,低着头。
杨振庄看着她,叹了口气:“三嫂,我借你钱开店,是让你正经做生意,不是让你坑蒙拐骗。咱们老杨家,在屯子里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不能干这种事。”
“我……我就是想多赚点钱……”王桂花小声说。
“想赚钱没错,但要赚良心钱。”杨振庄说,“你卖假货,坑的是乡亲们。今天他们不知道,买了。明天知道了,会怎么说?会说杨振庄的嫂子卖假货,会说咱们老杨家人不地道!”
他顿了顿,语气严厉起来:“三嫂,我给你三天时间,把假货全下架。三天后我来看,要是还有假货,别怪我不客气。钱我也不要你还了,店你也别开了。”
王桂花吓坏了,连连点头:“我下,我马上都下!老四,你别生气,我再也不敢了……”
从商店出来,杨振庄去找护林队。六个老猎人都在祠堂里,正商量怎么对付独眼龙一伙。
赵老蔫看见杨振庄,赶紧迎上来:“振庄,你可回来了!那伙人太嚣张了,昨天又打死咱们一头鹿,还是怀崽的母鹿!”
杨振庄心里一痛。养殖场的鹿都是他的心血,每一头都像自己的孩子。
“老蔫叔,他们有多少人?经常在哪儿活动?”
“五六个人,有枪。”赵老蔫说,“主要在黑瞎子沟那片活动。那地方险,我们年纪大了,追不上。”
杨振庄沉思片刻:“这样,从今天起,护林队加两个人,我让建国和大勇过来。另外,我去公安局报案,让警察来处理。”
“怕是不管用。”孙大炮摇头,“独眼龙那伙人精得很,警察一来他们就跑,警察一走他们又来。跟咱们打游击呢。”
杨振庄想了想:“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老蔫叔,你们负责盯梢,发现他们进山,立刻通知我。我带人堵他们。”
“振庄,他们有枪,太危险了……”
“不怕,我也有枪。”杨振庄说,“再说了,这是咱们的地盘,还能让他们欺负了?”
安排完,杨振庄去了派出所。孙队长听他说明情况,很重视:“独眼龙这个人我知道,是个亡命徒,身上背着案子。杨老板,你放心,我们一定抓他。”
“孙队长,光抓不行,得想个办法一网打尽。”杨振庄说,“我有个主意……”
他把计划说了。孙队长听完,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就这么办!”
三天后的晚上,月黑风高。护林队报告,独眼龙一伙又进山了,去了黑瞎子沟。
杨振庄立刻行动。他带着王建国、李大勇,还有四个年轻的保安,全副武装,悄悄进了山。赵老蔫和孙大炮在前面带路。
黑瞎子沟地形复杂,山高林密,晚上更是漆黑一片。好在几个老猎人对这里熟得很,闭着眼睛都能走。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前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赵老蔫打个手势,所有人蹲下身。
透过树枝的缝隙,杨振庄看见沟底有火光。五六个人围在火堆旁,正在烤什么东西。火堆旁边,扔着几张兽皮,还有一头已经剥了皮的鹿。
“就是他们。”赵老蔫小声说。
杨振庄数了数,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四十多岁,脸上有道疤,一只眼睛是瞎的,正是独眼龙。其他几个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手里都拿着枪,有猎枪,也有自制的手枪。
“准备。”杨振庄低声说。
按照计划,王建国和李大勇带两个保安从左边包抄,赵老蔫和孙大炮带两个保安从右边包抄,杨振庄在正面。等两边就位,一起动手。
就在这时,独眼龙突然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四周:“不对,有动静。”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警笛声!是孙队长带着警察来了!
独眼龙脸色大变:“妈的,警察来了!快跑!”
五个人扔下东西就要跑。但已经来不及了,两边包抄的人已经围上来了。
“不许动!举起手来!”王建国大喝。
独眼龙抬手就是一枪。“砰!”子弹打在树上,木屑纷飞。
“还击!”杨振庄下令。
顿时枪声大作。独眼龙一伙人边打边退,往沟深处跑。杨振庄带人在后面追。
追了约莫二里地,独眼龙突然停下来,转身狞笑:“杨振庄,你追得挺紧啊!今天老子就跟你拼了!”
他举起枪,瞄准杨振庄。就在这时,旁边树后闪出一个人,正是孙队长!
“独眼龙,放下枪!”孙队长举枪对准他。
独眼龙一愣,随即调转枪口,对准孙队长。两人同时开枪!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独眼龙应声倒地,胸口冒血。孙队长也倒下了,左肩中弹。
“孙队长!”杨振庄冲过去。
孙队长脸色苍白,但还清醒:“我没事,快看看独眼龙……”
独眼龙已经死了,一枪毙命。其他四个人见老大死了,都扔掉枪,举手投降。
警察上来把四个人铐起来。杨振庄扶着孙队长,赶紧往山下送。孙队长伤得不重,子弹穿肩而过,没伤到骨头。但流血不少,得赶紧处理。
到了山下,救护车已经在等着了。医生给孙队长包扎好,送到医院。杨振庄一直陪着,直到医生说没事了,才放下心来。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凌晨三点了。王建国开车,两人回养殖场。
“振庄哥,今天太险了。”王建国后怕地说,“要不是孙队长,那一枪就打中你了。”
“是啊,孙队长救了我一命。”杨振庄说,“明天咱们得好好谢谢他。”
“独眼龙死了,他那些手下也抓了,这下能消停一阵子了。”
“但愿吧。”杨振庄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可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独眼龙?”
回到养殖场,杨振庄没睡,就坐在办公室里,擦拭着那杆水连珠。枪身冰凉,握在手里,却有种踏实感。
这一夜,他想了许多。想这些年走的路,想遇到的这些人,想经历的这些事。
做生意难,做人更难。你要想成功,就得承受比别人更多的压力和风险。可他不后悔,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家人,为了那些跟着他干的人,他必须走下去。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