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靠山屯家家户户飘着粽叶香。一大早,杨振庄就被鞭炮声吵醒了。他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混着艾草味儿涌进来。远处山坡上,早起的人们已经在采艾蒿了,端午插艾,驱邪避瘟,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习俗。
“他爹,快下来吃粽子!”王晓娟在楼下喊,“刚出锅的,红枣馅的!”
杨振庄下楼,看见一大家子都围在餐桌旁。八个女儿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王秋菊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孙女们。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粽子、煮鸡蛋、大蒜,还有一小碟雄黄酒。
“爹,我给你剥。”大女儿若兰拿起一个粽子,细心地解开线绳。
“我自己来。”杨振庄接过粽子,咬了一口,糯米软糯,红枣香甜,“嗯,好吃。谁包的?”
“我和娘一起包的。”若梅抢着说,“我包了十个呢!”
“我包了十二个!”三女儿若竹不甘示弱。
“好了好了,都厉害。”王晓娟笑着说,“快吃吧,吃完还得去采艾蒿呢。”
正吃着,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王建国急匆匆跑进来:“振庄哥,不好了!省里来人了!”
杨振庄心里一紧:“省里?什么人?”
“说是调查组的,要查咱们公司的账!”王建国脸色发白,“来了七八个人,现在就在养殖场办公室等着呢!”
杨振庄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去看看。”
养殖场办公室里,果然坐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旁边的人有的拿着公文包,有的拿着笔记本,一看就是机关干部。
“请问哪位是杨振庄同志?”中年人站起来。
“我就是。”杨振庄上前,“您是……”
“我是省纪委调查组的组长,姓郑。”中年人伸出手,“杨振庄同志,我们接到举报,说你们公司存在偷税漏税、行贿受贿等问题。根据省委指示,我们来调查核实。”
杨振庄心里一沉。又是举报!这段时间是怎么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郑组长,我们公司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不存在任何问题。”杨振庄说,“欢迎调查组检查,我们全力配合。”
“那就好。”郑组长点点头,“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查阅你们公司三年的所有账目、合同、票据。另外,请财务人员配合我们工作。”
杨振庄让王建国去叫财务总监孙红。孙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做事认真,账目清清楚楚。她听说调查组来了,虽然紧张,但还是抱来了厚厚几摞账本。
调查组开始工作了。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账本的声音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杨振庄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人,心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深圳的事,想起了陈金发,想起了马处长……这些人就像苍蝇一样,赶走一波又来一波。他们见不得你好,见不得你赚钱,见不得你成功。
可他不怕。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杨振庄做事光明磊落,不怕查。
一上午过去了,调查组查得很仔细,连一张票据都不放过。中午,杨振庄安排食堂做了饭,但郑组长摆摆手:“我们有纪律,不吃请。我们自己带了干粮。”
说着,几个人掏出馒头、咸菜,就着白开水吃起来。杨振庄见状,心里反而踏实了些。这些人看来是认真的,不是来走过场的。
下午,调查继续。到了四点多,郑组长把杨振庄叫到一边:“杨振庄同志,我们初步看了一下,你们公司的账目基本清楚,但也发现了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杨振庄问。
“第一,去年有一笔五十万的支出,没有明细,只写‘业务招待费’。第二,前年你们买了一批设备,价格比市场价高出20%。第三,你们给一些政府部门送过礼品,虽然价值不高,但也属于不正之风。”
杨振庄听完,解释说:“郑组长,那笔五十万是我们在深圳拓展市场的费用,包括租房、装修、广告宣传等,都有票据,只是没附在账本里。设备价格高,是因为那是进口设备,有海关税单。至于送礼,都是些土特产,木耳、蘑菇什么的,不值钱,就是一点心意。”
郑组长点点头:“这些都需要核实。这样,你把相关票据都找出来,我们要一一核对。另外,我们需要找几个员工谈话,了解情况。”
“没问题。”杨振庄说,“我让建国配合你们。”
接下来的三天,调查组就住在养殖场的招待所里,白天查账,晚上整理材料。杨振庄全程配合,要什么给什么,问什么答什么。他心里坦荡,不怕查。
第四天上午,调查组要走了。郑组长把杨振庄叫到办公室:“杨振庄同志,经过这几天的调查,我们认为,举报信反映的问题大部分不属实。你们公司经营基本规范,纳税也及时。但确实存在一些管理上的漏洞,比如票据管理不规范,费用报销不严格等。这些问题,希望你们整改。”
杨振庄松了口气:“谢谢郑组长,我们一定整改。”
“另外,”郑组长顿了顿,“举报信里还提到一件事,说你在靠山屯强占土地,建私人庄园。这个我们要实地看看。”
杨振庄心里一紧。老宅改祠堂的事,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了。
“郑组长,那不是私人庄园,是我们杨家的祠堂。”他说,“我这就带您去看。”
一行人来到老宅。现在这里已经完全变样了,围墙高耸,铁门紧闭,门口两条大狼狗虎视眈眈。院子里,正殿已经修葺一新,飞檐斗拱,很是气派。
郑组长看了,眉头微皱:“杨振庄同志,这是祠堂?”
“是的。”杨振庄打开门,“您请看,里面供的是我们杨家的祖先牌位。”
正殿里,香烟缭绕,正中供着杨家祖先的牌位,两侧是历代族人的名字。墙上挂着家规家训,字迹工整。
郑组长仔细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建祠堂是好事,但要合法合规。你们有手续吗?”
“有。”杨振庄拿出文件,“这是县里批的,林业局、土地局都盖了章。”
郑组长接过文件看了看,点点头:“手续齐全就好。不过杨振庄同志,我要提醒你,现在有些人,就盯着你们这些先富起来的人。你们做事要谨慎,不要给人留下把柄。”
“我明白,谢谢郑组长提醒。”
送走调查组,杨振庄回到办公室,累得瘫在椅子上。这四天,他吃不好睡不好,精神高度紧张。虽然最后没事,但这种被人查的感觉,太难受了。
王建国走进来,愤愤地说:“振庄哥,这肯定是有人整咱们!上次是深圳,这次是省里,没完没了了!”
杨振庄摆摆手:“建国,咱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但郑组长说得对,咱们做事要更谨慎。从今天起,公司所有支出,必须有明细,有票据。送礼的事,一律取消。宁可生意做不成,也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行,我这就去通知。”
“还有,”杨振庄想了想,“你去查查,这次举报信是谁写的。虽然郑组长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举报人对咱们很了解,连建祠堂的事都知道。”
王建国眼睛一亮:“振庄哥,你说会不会是……”
“三嫂?”杨振庄接过话头,“我也怀疑是她。但没证据,不能乱说。”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王晓娟打来的。
“他爹,你快回来!若兰……若兰出事了!”
杨振庄心里一紧:“若兰怎么了?”
“她在学校晕倒了,现在在医院!医生说是……说是心脏病!”
杨振庄脑子“轰”的一声,手机差点掉地上。若兰才十七岁,怎么会有心脏病?
“我马上回来!”
他顾不上跟王建国多说,开车就往省城赶。一路上,他把车开得飞快,脑子里乱成一团。若兰是他的大女儿,从小懂事,学习好,是他的骄傲。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赶到医院,若兰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王晓娟守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
“若兰,你怎么样?”杨振庄握住女儿的手。
“爹,我没事。”若兰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休息休息就好了。”
“医生怎么说?”
王晓娟把杨振庄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医生说,若兰是先天性心脏病,以前没发现。现在学习压力大,发作了。需要做手术,不然……不然有生命危险。”
杨振庄如遭雷击:“手术?在哪里做?”
“医生说,省医院做不了,得去北京。”王晓娟哭着说,“要很多钱,还得排队,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
“钱不是问题。”杨振庄斩钉截铁地说,“去北京,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我现在就联系!”
他立刻给李国华打电话。李国华听完,也很着急:“杨同志,你别急。我在北京有熟人,我帮你联系医院。协和医院的心脏外科是最好的,我有个同学在那儿当主任,我马上给他打电话。”
“谢谢李总,太感谢了!”
“谢什么,孩子要紧。”
挂了电话,杨振庄回到病房,握住女儿的手:“若兰,别怕,爹送你去北京,找最好的医生。一定治好你。”
若兰眼泪流下来:“爹,我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傻孩子,钱算什么?你的命最重要。”杨振庄擦去女儿的眼泪,“只要你好了,花多少钱爹都愿意。”
安排若兰住院观察,杨振庄开始筹备去北京的事。钱不是问题,公司账上还有几百万。关键是找医院,找医生,安排住宿。
李国华办事效率很高,第二天就回话了:“杨同志,联系好了。协和医院心外科的刘主任,下周三有一个空档,可以安排手术。但需要先去做检查,确定手术方案。”
“太好了!我马上带若兰去北京!”
“别急,我已经帮你们联系了住处,在协和医院附近的招待所。你们来了直接去就行。”
杨振庄千恩万谢。关键时刻,还是朋友靠得住。
去北京前,杨振庄回了一趟靠山屯。他要去祠堂,给祖宗上香,求祖宗保佑若兰。
祠堂里,香烟缭绕。杨振庄跪在祖宗牌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杨振庄,求你们保佑若兰平安。她是我杨家的长孙女,聪明懂事,是个好孩子。只要她能好,我愿意折寿十年,愿意散尽家财……”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汉子,在祖宗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上完香,杨振庄正要走,杨振海来了。
“老四,我听说若兰病了?”杨振海眼圈也红了,“这孩子,怎么这么命苦……”
“大哥,我要带若兰去北京做手术。”杨振庄说,“家里的事,你多照应。”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杨振海说,“老四,钱够不够?不够我这还有点……”
“够,大哥,你的钱留着吧。”杨振庄拍拍大哥的肩膀,“等我回来。”
第二天,杨振庄带着若兰和王晓娟,登上了去北京的火车。软卧包厢,条件不错,但杨振庄一夜没合眼,一直看着女儿。若兰睡着了,呼吸均匀,但脸色还是苍白。
王晓娟也睡不着,小声说:“他爹,你说若兰能治好吗?”
“能,一定能。”杨振庄握着妻子的手,“现在的医学发达了,心脏病不算大病。刘主任说了,成功率95%以上。”
“那就好,那就好……”王晓娟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
火车第二天早上到达北京。李国华安排的人在站台接他们,直接送到招待所。放下行李,杨振庄就带着若兰去了协和医院。
协和医院果然气派,门诊大楼里人山人海。刘主任的助手接待了他们,安排做了一系列检查:心电图、心脏彩超、ct……检查结果当天就出来了。
刘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教授,戴着眼镜,很儒雅。他看着检查报告,眉头微皱:“小姑娘的病情比预想的复杂。是法洛四联症,一种复杂的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做根治手术,风险比较大。”
杨振庄心里一沉:“刘主任,成功率有多少?”
“如果是普通心脏病,成功率95%以上。但这个病,只有80%左右。”刘主任说,“而且手术时间长,需要体外循环,对医生的技术要求很高。”
“那……那能做吗?”
“能做。”刘主任说,“我们做过很多例,有经验。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手术有风险,术后恢复也需要时间。”
杨振庄看向若兰。若兰很平静:“爹,我做。我不想一辈子吃药,不想一辈子提心吊胆。”
“好,爹支持你。”杨振庄转头对刘主任说,“刘主任,我们做。请您一定尽力。”
“放心,我会尽全力的。”
手术定在下周三。还有五天时间,杨振庄让若兰好好休息,加强营养。他天天跑市场,买最好的食材,亲自给女儿炖汤。乌鸡汤、鱼汤、鸽子汤……变着花样做。
若兰看着父亲忙碌的身影,心疼地说:“爹,你别太累了。”
“爹不累。”杨振庄笑着说,“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爹就高兴。”
这几天,杨振庄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公司的事全交给王建国,家里的事全交给杨振海。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治好女儿,其他的都不重要。
周三早上,若兰被推进手术室。杨振庄和王晓娟等在门外,度秒如年。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从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到下午四点……
杨振庄坐立不安,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王晓娟双手合十,不停地祈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下午六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门开了,刘主任走出来,满脸疲惫。
“刘主任,怎么样?”杨振庄冲上去。
“手术成功了。”刘主任摘下口罩,“很顺利,比预想的还好。小姑娘很坚强,挺过来了。”
杨振庄腿一软,差点跪倒。王晓娟“哇”的一声哭出来,是喜极而泣。
“谢谢刘主任!谢谢!”杨振庄握着刘主任的手,语无伦次。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刘主任说,“不过手术成功只是第一步,后续恢复很重要。要在监护室观察24小时,没问题才能转普通病房。”
“我们一定配合,一定配合。”
若兰被推出来了,还在昏迷中,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杨振庄和王晓娟跟着车,一直送到监护室门口。护士不让进,他们就在外面守着,隔着玻璃看着女儿。
这一夜,夫妻俩谁也没睡,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守着女儿。凌晨三点,护士出来说:“病人醒了,情况稳定。”
杨振庄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天亮时,若兰从监护室转到普通病房。她醒了,看见父母,虚弱地笑了笑:“爹,娘,我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王晓娟握着女儿的手,泪流满面。
杨振庄站在床边,看着女儿,心里充满了感激。感谢医生,感谢医学,感谢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
最重要的是,感谢上苍,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能够救女儿。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辈子那样,眼睁睁看着女儿生病却无能为力。这一次,他有钱,有关系,有能力救女儿。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窗外的北京,天亮了。朝阳升起,光芒万丈。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