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谷雨节气,靠山屯的春耕开始了。田野里,拖拉机突突地响,农民们忙着翻地、播种。可杨振庄没心思管这些,他站在养殖场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手里的一份电报,眉头紧锁。
电报是从深圳发来的,刘主任写的,只有一行字:“速来,货又被扣,此次事大,涉走私嫌疑。”
走私嫌疑!杨振庄心里一沉。这可不是小事,弄不好要坐牢的。他立刻给刘主任打电话,可怎么也打不通,总是忙音。
“建国!”他喊了一声。
王建国跑进来:“振庄哥,啥事?”
“准备车,咱们马上去深圳。”杨振庄说,“出大事了。”
“啥大事?”
“说不清楚,去了才知道。”杨振庄收起电报,“你去买机票,要最快的。另外,把公司的账目、合同都带上,说不定有用。”
王建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去办。杨振庄则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晓娟,我要去深圳一趟,可能得几天。”他说。
“又去深圳?这才回来多久?”王晓娟担心地问,“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生意上的事。”杨振庄不想让妻子担心,“你在家照顾好娘和孩子们。”
“那你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
挂了电话,杨振庄想了想,又给李国华打了个电话。李国华听完,也很重视:“杨同志,你先去深圳看看情况。如果需要帮忙,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在深圳有几个熟人,说不定能帮上忙。”
“谢谢李总。”
当天下午,杨振庄和王建国就登上了飞往深圳的航班。飞机上,杨振庄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思考。货被扣,说是走私嫌疑,这背后肯定有人搞鬼。会是谁呢?刘处长?马老板的弟弟?还是另有其人?
飞机降落在深圳宝安机场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刘主任来接机,脸色很难看。
“杨老板,你可算来了。”刘主任接过行李,边走边说,“这回麻烦大了。海关那边说咱们的货里夹带了违禁品,要立案调查。”
“什么违禁品?”
“说是……说是毒品。”刘主任压低声音,“前天下午,海关突击检查,在咱们一个货箱的夹层里,发现了海洛因,足足五公斤!”
杨振庄脑子“轰”的一声。五公斤海洛因!这够枪毙好几回了!
“不可能!”他斩钉截铁地说,“咱们的货是我亲自看着装的,绝对不可能有毒品!”
“我知道,可海关不信啊。”刘主任都快哭了,“现在货全扣了,展销中心也封了,公安局都介入了。杨老板,咱们怎么办啊?”
杨振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刘主任,你先别慌。货是在哪儿被查的?”
“在文锦渡海关。”刘主任说,“咱们那批货是发往香港的,正常报关,谁知道……”
“货是谁装的?谁运的?”
“是咱们自己的工人装的,运输公司是‘通达物流’,合作好几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杨振庄心里有数了。要么是运输公司有问题,要么是有人栽赃陷害。
“走,去海关。”他说。
三人打了辆车,直奔文锦渡海关。到那儿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海关大楼里还亮着灯。刘主任找到值班的关员,说明来意。
“你们是兴安集团的?”关员打量了他们一眼,“等着,我去叫负责人。”
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出来,穿着海关制服,表情严肃。
“我是稽查科的张科长。”他说,“你们是兴安集团的负责人?”
“我是董事长杨振庄。”杨振庄上前,“张科长,我们的货……”
“不用说了。”张科长打断他,“货里查出违禁品,证据确凿。我们已经移交公安局了,你们等着接受调查吧。”
“张科长,我们是冤枉的。”杨振庄说,“我们的产品是正规的保健品,怎么可能夹带毒品?这一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张科长冷笑,“杨老板,这话你留着跟公安局说吧。五公斤海洛因,市值上百万,谁有这么大本事栽赃?”
“我想看看货。”杨振庄说,“看看毒品是在哪个箱子里发现的,怎么发现的。”
张科长犹豫了一下:“按规定,不能看。不过……看你们也不像坏人,跟我来吧。”
他带着三人来到仓库。仓库里堆满了查封的货物,其中一堆贴着封条的,就是兴安集团的货。张科长指着一个打开的箱子:“就是这个。”
杨振庄走过去看。那是一个装林蛙油的大纸箱,已经被拆开了,里面还有十几瓶林蛙油。箱子底部有个夹层,很隐蔽,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夹层里空空如也,但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毒品就是从这儿发现的。”张科长说,“我们检查的时候,闻到有异味,就拆开看了。结果发现了夹层,里面装着五包白色粉末,经检测是海洛因。”
杨振庄仔细查看那个夹层。做工很粗糙,像是临时加进去的。他问刘主任:“这批货的包装,是谁负责的?”
“是老李,咱们公司的老工人了,干了五年,从来没出过错。”
“把他叫来。”
“他……他昨天请假回老家了,说家里有急事。”
杨振庄心里一沉。这么巧?
“张科长,我能见见运输公司的人吗?”他问。
“运输公司的人也控制起来了。”张科长说,“不过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在海关的询问室里,杨振庄见到了通达物流的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愁眉苦脸的。
“杨老板,我对不起你啊!”周老板一见他就哭,“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货好好的,怎么就……”
“周老板,货从我们公司到你那儿,中间有没有离开过你们的视线?”杨振庄问。
“没有啊。”周老板说,“你们的人装好车,我们就直接开走了,路上没停,直接到海关。”
“车上几个人?”
“两个司机,轮流开。”
“司机呢?”
“也在公安局。”周老板说,“杨老板,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干这种事?”
杨振庄相信周老板说的是实话。通达物流在深圳很有信誉,不可能为了点钱毁了自己的招牌。
那问题出在哪儿呢?装货的时候?运输途中?还是海关内部?
从海关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三人找了家旅馆住下,杨振庄一夜没睡。他知道,这事不简单。五公斤海洛因,不是小数目,栽赃的人是要置他于死地。
第二天一早,杨振庄给李国华打电话,把情况说了。李国华很震惊:“杨同志,这事太大了。你别急,我马上找人。深圳海关我有熟人,看看能不能通融。”
“李总,我不是要通融,我是要查清楚真相。”杨振庄说,“我们是冤枉的,必须还我们清白。”
“我明白。你先等着,我联系好人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杨振庄对王建国和刘主任说:“咱们分头行动。建国,你去公安局,看看能不能见到司机,问清楚路上的情况。刘主任,你去公司,把所有员工的资料找出来,特别是那个老李的。”
“那振庄哥你呢?”王建国问。
“我去找一个人。”杨振庄说,“一个老朋友。”
他说的老朋友,是深圳特区报的记者刘明。去年报道检疫站的事,就是刘明写的。这次,他还需要媒体的力量。
在报社见到刘明,杨振庄把事情说了一遍。刘明很气愤:“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栽赃陷害!杨总,你放心,这事我帮你报道,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刘记者,报道可以,但要客观。”杨振庄说,“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是栽赃,只能说有疑点。你报道的时候,要留有余地。”
“我明白。”刘明说,“不过杨总,我有个建议。这事不光是你们公司的事,也关系到深圳的投资环境。如果正规企业动不动就被栽赃,谁还敢来投资?你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向市里反映。”
杨振庄眼睛一亮。这个角度好,政治正确,容易引起重视。
从报社出来,他直接去了深圳市政府。接待他的是个副秘书长,姓陈,很客气。
“杨老板,你的情况我知道了。”陈副秘书长说,“这事影响很坏,市领导很重视。我们已经要求公安局、海关尽快查清事实。如果是冤枉的,一定还你们清白。”
“谢谢陈秘书长。”杨振庄说,“不过我想问一句,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对我们公司特别关注?”
陈副秘书长想了想:“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前几天,有个港商来找过我,说想投资保健品行业,还特意问起你们公司。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有点奇怪。”
“港商?叫什么名字?”
“姓陈,叫陈金发。”
杨振庄心里一紧。陈金发!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居然还在深圳!
“陈秘书长,这个陈金发不是好人。”杨振庄说,“去年他就在哈尔滨骗过我们,后来跑了。没想到又来了深圳。”
“有这事?”陈副秘书长脸色严肃起来,“我马上跟公安局说,重点调查这个人。”
从市政府出来,杨振庄心里有谱了。十有八九是陈金发搞的鬼。这家伙在哈尔滨没得逞,追到深圳来了。手段还这么毒,想把他往死里整。
回到旅馆,王建国和刘主任也回来了。王建国说:“振庄哥,我见到司机了。他们说路上很正常,就是过关的时候,海关检查特别严,查了三个多小时。期间他们被要求下车等着,车由海关的人看着。”
“三个多小时?”杨振庄皱眉,“一般检查最多一个小时。这中间有蹊跷。”
刘主任说:“老李的资料我查了。他是湖南人,来深圳五年了,一直表现很好。但上个月,他老家突然盖了新房,花了三万多。他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哪来这么多钱?”
“查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杨振庄说,“特别是陈金发。”
“陈金发?”刘主任一愣,“那个香港骗子?他又来了?”
“嗯,十有八九是他搞的鬼。”杨振庄说,“建国,你马上去公安局,把陈金发的情况告诉他们。刘主任,你继续查老李。”
安排完,杨振庄累得倒在床上。这几天没日没夜地奔波,铁打的人也受不了。但他不能倒下,他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一旦被坐实走私毒品的罪名,不光公司完了,他这辈子也完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电话响了。是李国华打来的。
“杨同志,有好消息!”李国华声音很兴奋,“我找到人了!海关的一个副关长是我同学,他答应帮忙。他说,这个案子疑点很多,他们会重新调查。”
“太好了!”杨振庄坐起来,“李总,谢谢您!”
“先别谢,等查清楚了再说。”李国华说,“不过杨同志,你得有心理准备。就算查清楚了,你们公司的名誉也受损了。以后做生意,恐怕会更难。”
“我知道。”杨振庄说,“但只要清白还在,我就有信心东山再起。”
挂了电话,杨振庄心里踏实了些。有了海关内部的帮忙,事情就好办多了。
接下来几天,杨振庄就住在旅馆里,等消息。王建国和刘主任天天在外面跑,打听情况。深圳这边,刘明的报道也出来了,标题很醒目:《是走私还是栽赃?——一家民营企业的生死劫》。报道很客观,把疑点都列出来了,引起了广泛关注。
第四天晚上,公安局来电话了,让杨振庄去一趟。到了公安局,接待他的是刑侦队的王队长。
“杨老板,案子有进展了。”王队长说,“我们查了运输公司的车,在车厢底部发现了痕迹,证明有人动过手脚。另外,那个老李我们也找到了,在湖南老家抓回来的。他交代了,是陈金发让他干的,给了他三万块钱。”
“陈金发抓到了吗?”杨振庄问。
“还没有,跑了。”王队长说,“不过我们已经发了通缉令,他跑不了。”
“那我们的货……”
“明天就可以放了。”王队长说,“杨老板,对不起,让你们受委屈了。”
从公安局出来,杨振庄长出了一口气。天,终于亮了。
第二天,货放了,展销中心解封了。杨振庄站在展销中心门口,看着工人们重新布置货架,心里感慨万千。这几天,就像做了一场噩梦。
刘主任走过来:“杨老板,深圳分公司的人心散了。好些员工要辞职,说在这里干没安全感。”
杨振庄理解。出了这种事,谁不害怕?
“这样吧,”他说,“愿意留下的,工资涨20%。要走的,多发三个月工资。咱们不勉强,大家好聚好散。”
“杨老板,这……这得花不少钱。”
“钱是小事,人心是大事。”杨振庄说,“咱们不能亏待了跟着咱们干的人。”
处理完深圳的事,杨振庄准备回哈尔滨。临走前,他去拜访了陈副秘书长和李国华的同学,表示感谢。又请刘明吃了顿饭,感谢媒体的帮助。
“杨总,经过这次事,你有什么感想?”刘明问。
“感想就是,做生意难,做民营企业更难。”杨振庄苦笑,“但再难也得做。因为不做,就永远没希望。”
“说得对。”刘明举起酒杯,“杨总,我敬你一杯。你是真正的企业家,有骨气,有担当。”
“谢谢。”
回到哈尔滨,已经是四月底了。靠山屯的山林绿意盎然,春耕基本结束了。杨振庄没回家,直接去了养殖场。
王建国在办公室里等他,见他回来,赶紧迎上来:“振庄哥,你可回来了!深圳那边……”
“解决了。”杨振庄简单说了说,“家里这边怎么样?”
“都挺好。”王建国说,“就是三嫂又作妖了。”
“又怎么了?”
“她说要把孩子送到省城上学,让你出钱。”王建国说,“一个月要五百,说是生活费、学费。”
杨振庄皱眉。王桂花这是看他从深圳回来了,又想占便宜。
“她人在哪儿?”
“在屯子里,天天往老宅跑,说是要祭祖,其实就是想看看有没有宝贝。”
“走,回去看看。”
两人开车回靠山屯。老宅现在已经是祠堂了,大门紧闭,两条狼狗在门口趴着。王桂花进不去,就在门口转悠,看见杨振庄来了,赶紧迎上来。
“老四,你可回来了!”王桂花满脸堆笑,“我正找你呢。你侄子小宝要上学了,我想送他去省城,你看……”
“三嫂,小宝才六岁,上什么学?”杨振庄说,“屯子里有小学,为啥非要去省城?”
“省城教育好啊!”王桂花说,“老四,你现在有钱了,帮帮你侄子怎么了?再说了,你是他亲叔,不该管吗?”
杨振庄看着她,突然笑了:“三嫂,我问你,老三的工资,一个月三百,不够你们花吗?”
“那……那哪够啊?”王桂花说,“现在物价涨得这么快……”
“那别人家怎么过的?”杨振庄打断她,“三嫂,我不是不帮你。但帮也得有个限度。这样吧,小宝上学的钱我出,但只出学费。生活费你们自己想办法。”
“那怎么行?省城消费多高啊……”
“不行就算了。”杨振庄转身要走。
王桂花赶紧拉住他:“行行行!学费就学费!不过老四,你能不能……能不能再借我点钱?我想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生意?”
“我想在屯子里开个小卖部。”王桂花说,“你看,屯子里没商店,买东西都得去镇上,不方便。我开个小卖部,准赚钱。”
杨振庄想了想,这倒是个正经主意。王桂花要是真能踏踏实实做生意,也是好事。
“需要多少钱?”
“不多,三千就行。”王桂花说,“租房子,进货,够了。”
“行,我借你五千。”杨振庄说,“但咱们得立字据,三年还清。还有,生意做起来了,不能偷奸耍滑,要诚信经营。”
“一定一定!”王桂花喜出望外。
处理完三嫂的事,杨振庄进了祠堂。正堂里香烟缭绕,父亲的遗像前摆着新鲜供品。他点了三炷香,跪下磕头。
“爹,儿子又闯过一关。”他喃喃自语,“深圳的事解决了,是有人陷害。您放心,儿子行得正坐得直,不怕那些歪门邪道。”
磕完头,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老榆树。这棵树是他小时候种的,现在两人合抱那么粗了。树荫下,几只鸡在啄食,一派安宁景象。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着他上山打猎;想起了成家后,为了养活八个女儿,没日没夜地干活;想起了重生后,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这一路,真不容易。
但他不后悔。
因为这一路,他活得明白,活得踏实。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杨振庄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回家了。
家里,有妻子,有女儿,有热乎乎的饭菜,有暖暖的亲情。
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路还长,但他知道怎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