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春分将至,靠山屯的山林彻底绿透了。柞树吐出新芽,白桦抽出嫩叶,山涧里的水哗啦啦地流,带着融雪的凉意。可杨振庄的心,却像这早春的天气,乍暖还寒。
报社的报道登出来了,头版头条:《手续齐全为何屡屡被卡?——一家民营企业的艰难求生路》。文章写得很有分量,把检疫站卡扣货物、刁难企业的事说得清清楚楚,还点了刘处长的名。报道一出,舆论哗然,省里领导亲自批示,要求严肃查处。
刘处长慌了,托人找杨振庄说和,愿意放行货物,办证的事也不再刁难。杨振庄没松口,只说按规矩办。他不是得理不饶人,而是知道,对这种官僚,不能心软。你退一步,他就进两步。
这天上午,杨振庄正在养殖场办公室看文件,王建国兴冲冲地跑进来:“振庄哥,好消息!证办下来了!”
“办下来了?”杨振庄站起身,接过王建国递过来的红本本。封面上印着烫金字:《特种经济动物养殖许可证》,发证机关是省林业厅、畜牧局、卫生厅三家联合盖章。
“陈律师的材料递上去没几天,省里就派人来调查了。”王建国兴奋地说,“调查组在咱们这儿待了三天,把养殖场里里外外查了个遍,结论是符合标准,应该发证。刘处长还想拦,被调查组当场批评了!”
杨振庄翻开许可证,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有了这个证,以后再发货就名正言顺了,谁也别想卡脖子。
“建国,辛苦你了。”杨振庄拍拍王建国的肩膀,“这一个月,腿都跑细了吧?”
“不辛苦,办成了就值!”王建国咧嘴笑,“振庄哥,咱们是不是得庆祝庆祝?”
“庆祝,必须庆祝。”杨振庄说,“晚上加餐,杀头猪,让工人们都吃好喝好。另外,这个月每人发五十块钱奖金。”
“好嘞!”
正说着,电话响了。是李国华打来的。
“杨同志,看到报道了吗?”李国华声音里透着高兴,“这下好了,省领导都批示了,我看谁还敢刁难你们!”
“看到了,谢谢李总。”杨振庄说,“多亏您帮忙。”
“我帮什么忙,是你自己争气。”李国华说,“杨同志,我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省里决定,把你作为民营企业家的典型,推荐到中央去。要是评上了,你就是全国人大代表候选人!”
全国人大代表!杨振庄心里一震。这是莫大的荣誉,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李总,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李国华说,“你的成绩摆在这儿,省里都看在眼里。材料已经报上去了,你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杨振庄久久不能平静。从靠山屯的穷猎户,到全国人大代表候选人,这条路,他走了十年。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老四啊,咱们老杨家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猎人,没出过大人物。你要是真有出息了,别忘了本,别忘了根。”
他没忘。他一直记得。
下午,杨振庄开车回靠山屯。他要亲自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老宅现在已经改成了祠堂,院子里新砌了围墙,安了铁门,门口还蹲着两条大狼狗,威风凛凛。
杨振海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杨振庄来了,赶紧放下扫帚:“老四来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兄弟俩进了正堂。父亲的遗像供在正中,前面摆着新鲜水果。杨振庄点了三炷香,跪下磕头。
“爹,儿子来看您了。”他喃喃自语,“许可证办下来了,以后再也没人敢卡咱们了。省里还要推荐我当全国人大代表,您儿子有出息了,没给您丢脸。”
杨振海在旁边听着,眼圈红了:“爹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磕完头,兄弟俩坐在炕上说话。杨振海给弟弟倒了杯热水:“老四,老三这几天老实多了,天天在养殖场干活,也不出去瞎混了。”
“那就好。”杨振庄说,“大哥,你也别太累。祠堂这儿,雇个人打扫就行。”
“雇什么人,我能干动。”杨振海说,“再说了,这是咱家的事,我不干谁干?”
正说着,门外传来吵嚷声。杨振海起身出去看,不一会儿,领着个人进来,是屯子里的老猎户赵老蔫。
“老四,老蔫叔找你。”杨振海说。
赵老蔫六十多了,腰板还挺直,眼睛炯炯有神。他是屯子里最有经验的老猎人,杨振庄小时候还跟他学过打猎。
“老蔫叔,您找我啥事?”杨振庄起身让座。
赵老蔫没坐,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振庄啊,叔有件事想求你。”
“您说,只要我能办到。”
“是这样,”赵老蔫说,“我儿子在县里打工,前阵子摔伤了,住院要花不少钱。我想着……想着把我那杆枪卖了,凑点钱。”
“卖枪?”杨振庄一愣。老猎人卖枪,就像农民卖地,那是最后的家当。
“是啊,一杆水连珠,我用了三十多年了。”赵老蔫眼圈红了,“可没办法,儿子等着用钱。我听说你收枪,就……”
杨振庄明白了。他搞护林队,从老猎人手里收过几杆枪,都是老式的,给的价格比市价高。赵老蔫这是走投无路了。
“老蔫叔,枪您别卖。”杨振庄说,“您儿子治病的钱,我出。需要多少?”
赵老蔫愣住了:“这……这怎么行?我不能白要你的钱……”
“怎么是白要?”杨振庄说,“您是我师父,教我打猎,教我做人。现在您有困难,我能不管?”
他掏出钱包,数了三千块钱,塞给赵老蔫:“这些先拿着,不够再找我。”
赵老蔫手直哆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振庄啊,叔……叔谢谢你……”
“谢啥,应该的。”杨振庄扶他坐下,“对了老蔫叔,你那杆水连珠,能不能让我看看?我从小就惦记你那杆枪。”
赵老蔫抹抹眼泪:“行,我这就回家拿!”
不一会儿,赵老蔫抱着个长条布袋回来了。打开布袋,里头是一杆老式莫辛-纳甘步枪,枪托是核桃木的,磨得油亮,金属部件擦得锃亮,一点锈迹都没有。
“好枪!”杨振庄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拉了拉枪栓。枪栓顺滑,膛线清晰,保养得极好。
“这枪是1962年买的,那时候我二十五岁。”赵老蔫抚摸着枪身,像抚摸自己的孩子,“花了九十块钱,是我攒了三年的工分。用它打过熊,打过野猪,打过狍子……唉,要不是没办法,我真舍不得。”
杨振庄把枪还给赵老蔫:“老蔫叔,枪您留着。这是您一辈子的伙伴,不能卖。”
“可这钱……”
“钱算我借您的,以后慢慢还。”杨振庄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你说。”
“教我打枪。”杨振庄笑了,“我虽然也打猎,但跟您比,差远了。您得把真本事传给我。”
赵老蔫愣了愣,然后也笑了:“行!只要你不嫌我老,我就教!”
从那天起,杨振庄一有空就往赵老蔫家跑。赵老蔫住在屯子最里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养着鸡鸭。房子虽然旧,但收拾得干净利索。
“打枪啊,三分靠枪,七分靠人。”赵老蔫在院子里摆了个靶子,是块木板,上面画着圈,“好枪手,不在于枪多好,在于心多静。心静了,手就稳;手稳了,枪就准。”
他示范给杨振庄看。举枪、瞄准、击发,一气呵成。“砰”的一声,子弹正中靶心。
杨振庄照做。他打猎多年,枪法本来就不错,但在赵老蔫眼里,还有不少毛病。
“胳膊太僵,放松点。”赵老蔫拍拍他的肩膀,“呼吸不对,要均匀。瞄准的时候,别闭一只眼,两只眼都睁开,视野宽。”
杨振庄一一改正。打了几枪,渐渐找到了感觉。
“这就对了。”赵老蔫点头,“振庄啊,你是个好苗子。可惜现在不打猎了,要不然,准是个好猎手。”
“我现在也打啊。”杨振庄说,“开春还打了一头狍子呢。”
“那不算。”赵老蔫摇头,“真正的猎手,不是打几头猎物,是懂山,懂林,懂那些畜生的心思。你知道熊啥时候下山?野猪走哪条道?狍子听到啥动静会跑?”
杨振庄摇头。他虽然打猎,但还真没研究这么细。
“我告诉你。”赵老蔫坐下来,点了袋旱烟,“熊啊,开春饿了一个冬天,最早下山。它们专找向阳坡,那儿雪化得早,有草根,有蚂蚁窝。野猪呢,爱走老路,一条道走到黑。你要想打野猪,就在兽道上等着,准没错。狍子最机灵,有点风吹草动就跑。可它们有个毛病,跑一段就回头看看,这时候最好打……”
老人讲起打猎经,滔滔不绝。杨振庄听得入神,这才知道,打猎有这么多门道。
学了一个星期,杨振庄的枪法大有长进。赵老蔫说,可以去山里试试了。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杨振庄和赵老蔫进了山。同去的还有王建国和李大勇。赵老蔫带路,专挑难走的地方走。
“打猎啊,不能走寻常路。”赵老蔫说,“那些畜生精着呢,人多的地方它们不去。”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来到一片榛子林。赵老蔫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有野猪。”他指着地上的蹄印,“刚过去不久,不超过半小时。看这脚印,是头公猪,不小,得有二三百斤。”
几个人立刻兴奋起来。二三百斤的野猪,可不多见。
“咱们分两路。”赵老蔫安排,“建国、大勇,你们从左边包;振庄跟我从右边。记住,野猪皮厚,要打头或者打心脏,别的地方打不透。”
分头行动。杨振庄跟着赵老蔫,沿着野猪的脚印往前摸。林子很密,树枝刮得脸生疼。赵老蔫却走得很快,一点不像六十多岁的人。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面传来“哼哧哼哧”的声音。赵老蔫打个手势,两人蹲下身,慢慢往前挪。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杨振庄看见一头硕大的野猪正在拱地。那野猪确实大,肩高得有一米,浑身黑毛,獠牙有半尺长,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好家伙!”杨振庄小声说。
“别出声。”赵老蔫压低声音,“你打还是我打?”
杨振庄犹豫了一下:“我打。”
“好,瞄准头,一枪毙命。”赵老蔫说,“野猪凶,打不死它,反过来冲你,那就麻烦了。”
杨振庄点点头,慢慢举起枪。准星对准野猪的头部,调整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野猪突然警觉地抬起头,耳朵竖起来。它听见动静了!
不能再等了。杨振庄果断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山林里回荡。野猪应声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打中了!”杨振庄兴奋地站起来。
赵老蔫却脸色一变:“不好!快躲开!”
话音未落,从旁边的林子里又冲出一头野猪,更大,更凶,直朝杨振庄冲过来!
原来刚才打中的是母猪,这头是公猪,在旁边守着。母猪一死,公猪发狂了!
杨振庄来不及上子弹,野猪已经冲到眼前。那獠牙闪着寒光,眼看就要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旁边响起一声枪响。
“砰!”
赵老蔫开枪了。子弹正中野猪的眼睛,穿脑而过。野猪又往前冲了几步,轰然倒地,离杨振庄只有两三米远。
杨振庄出了一身冷汗。刚才要不是赵老蔫开枪,他非死即伤。
“振庄,没事吧?”赵老蔫跑过来。
“没事……没事。”杨振庄喘着粗气,“老蔫叔,谢谢您。”
“谢啥,应该的。”赵老蔫看着两头野猪,“好家伙,一公一母,这是掏了野猪窝了。”
王建国和李大勇听到枪声也赶来了,看见两头大野猪,都惊呆了。
“振庄哥,你太厉害了!一枪一个!”
“不是我,是老蔫叔救了我。”杨振庄把刚才的事说了。
李大勇后怕地说:“太险了!野猪发起疯来,比熊还凶。去年老刘头就是让野猪挑了,肠子都出来了。”
四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两头野猪拖下山。那头公猪足有三百斤,母猪也有二百多。拉到养殖场一过秤,公猪三百二十斤,母猪二百三十斤,加起来五百五十斤!
按照市价,野猪肉九毛一斤,这就是五百块钱。猪皮、猪鬃还能卖点钱,加起来小六百。更重要的是,野猪肚里的猪砂,是名贵药材,能卖大价钱。
“发财了!”王建国乐得合不拢嘴。
“发什么财,这是老蔫叔的功劳。”杨振庄说,“这样,野猪卖的钱,都归老蔫叔。猪砂我留着,有用。”
赵老蔫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枪是你开的,猪是你打的,钱该你拿。”
“没有您,我命都没了,还谈什么钱?”杨振庄坚决地说,“老蔫叔,您就收下吧。以后您儿子治病,养孙子,都需要钱。”
赵老蔫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五百多块钱,在1989年不是小数目,够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了。
当晚,养殖场又加餐。两大锅野猪肉,炖得烂烂的,香飘十里。工人们吃得满嘴流油,都说杨老板本事大,连野猪都能一打俩。
杨振庄却没吃多少。他还在想白天的事。那一枪,让他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打猎不是儿戏,随时有生命危险;第二,有个好师父,能救命。
饭后,他去找赵老蔫,郑重地说:“老蔫叔,我想拜您为师,正式学打猎。”
赵老蔫愣了:“振庄啊,你现在是大老板了,还学这个干啥?”
“大老板也得有本事。”杨振庄说,“再说了,打猎是咱们靠山屯人的根,不能丢。”
赵老蔫看了他很久,终于点头:“行,我收你这个徒弟。不过咱可说好,学打猎苦,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苦。”
从那天起,杨振庄真像个学生一样,天天跟着赵老蔫学。学看脚印,学听声音,学辨风向,学设陷阱。白天忙公司的事,晚上学打猎,累是累,但充实。
王晓娟心疼他:“他爹,你都四十多了,还学这个干啥?不嫌累啊?”
“不累。”杨振庄说,“晓娟,你知道吗?我学打猎,不光是学本事,是学做人。老蔫叔说,好猎手要知道什么时候开枪,什么时候收手。做人也是这样,要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
王晓娟似懂非懂,但看丈夫这么认真,也就不再说什么。
半个月后,杨振庄出师了。赵老蔫说,他可以单独进山了。但临走前,老人送他一样东西——那杆水连珠。
“振庄,这枪跟我三十多年了,现在传给你。”赵老蔫抚摸着枪身,像跟老朋友告别,“好好待它,它救过我的命,也救过你的命。”
杨振庄郑重地接过枪:“老蔫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它。”
有了这杆枪,杨振庄如虎添翼。他不再满足于在养殖场附近转悠,开始往深山里走。一个人,一杆枪,一只狗,在山林里一走就是一天。
他打到了狍子,打到了野鸡,还打到了一头黑熊。那熊不大,一百多斤,但熊胆是铜胆,值八百多块钱。熊皮也能卖钱,熊肉炖了给工人们加餐。
工人们都说,杨老板现在是真正的猎人了。不光会做生意,还会打猎,文武双全。
杨振庄自己知道,他学打猎,不光是为了打猎。是在寻找一种东西,一种在商场上丢失的东西——简单,直接,一枪定生死。
商场太复杂,人心太叵测。还是山林好,猎物就是猎物,朋友就是朋友,敌人就是敌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天晚上,他坐在办公室,擦拭着那杆水连珠。枪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心里踏实。
窗外,靠山屯的夜空,星星很亮。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赵老蔫,想起了那些老猎人。
他们没多少文化,没多少钱,但他们活得明白,活得踏实。
他要学的,就是这种明白,这种踏实。
路还长,但他找到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