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僧人吓得魂不附体,连声应是,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下,心中打定主意,回去定要将那几位贵客当祖宗一般供起来,丝毫不敢出差错。
客堂之中,阿紫正捧着热乎乎的酥油茶,小口啜饮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客堂内充满异域风情的装饰和壁画。
见方才那引路僧人出去一趟再回来时,态度简直谦卑到了尘埃里,不仅亲自跪着为他们续茶,还吩咐其他小喇嘛端来更多精美的茶点果品,甚至搬来了取暖的火盆。
口中更是不断说着“贵客恕罪”、“招待不周”之类的赔罪话,那诚惶诚恐的模样,与先前客气中带着警惕的样子截然不同。
阿紫看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凑到阿朱耳边,压低声音笑道:“姐姐你看,这些和尚前倨后恭的,真好玩!肯定是姐夫的名头把那个大和尚吓到了!”
阿朱抿嘴一笑,轻轻拍了阿紫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注意仪态。
段誉也是微笑摇头,心知这小僧必然是得到了鸠摩智的提点才会如此的,大哥不愧是大哥,在这吐蕃圣地,亦能令人生畏。
萧峰则坦然受之,神色如常,只是端着酥油茶碗,目光望向静室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殿宇,看到那位正心潮澎湃的吐蕃国师。
他知道,鸠摩智此刻,心情必定复杂无比。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客堂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门帘被恭敬地掀起,一道绛红色的身影快步而入,不是鸠摩智是谁?
只见他果然已重新沐浴更衣,一身崭新华丽的袈裟,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还带着水汽蒸腾后的微红。
他进得门来,目光迅速锁定坐在主位的萧峰,脸上瞬间涌现出激动、恭敬、惭愧交织的复杂神情,竟是毫不犹豫,快步上前。
却见他在萧峰面前数步处,推金山倒玉柱般地跪拜下去,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吐蕃佛教中极为隆重的五体投地大礼,口中颤声道:
“小僧鸠摩智,拜见主公!不知主公驾临,有失远迎,更兼吐蕃之事未靖,有负主公重托,小僧惭愧无地,请主公降罪!”
眼见鸠摩智这般郑重其事、甚至带着惶恐愧疚的大礼参拜,萧峰心中已然明了。
阿朱、段誉、阿紫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也大致猜到了缘由。
这很符合鸠摩智的性格。
这位吐蕃国师,天资卓绝,心高气傲,前半生执着于武学巅峰,为求绝技甚至不择手段,颇有几分偏执与卑劣。
然而,其本性深处,对于认定之事、追求之道,却有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完美主义。
练武,便要追求天下第一,至少是他认知中的顶级。
办事,便要做到尽善尽美,不负所托。
自从在被萧峰折服,真心归顺后,他将这份执着与完美主义,同样倾注在了萧峰交付的整合吐蕃重任上。
他自觉有负主公信任。
吐蕃现状,四分五裂,土司割据,政令难通。他凭借宗教威望与个人武力,虽将各方势力勉强捏合,停止了大规模内斗,但真正能有效掌控、推行些许新政的区域,恐怕连吐蕃全境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与他时常通信、交流进度的李秋水、段正明段正淳兄弟相比,人家那边或是铁腕改革成效显着,或是汉化深入国泰民安,即便有些小麻烦,也都被他们自行料理得干干净净。
再想到主公萧峰亲自出手,已将大宋、大辽两大巨头安排得明明白白,天下五国,唯独他吐蕃这块硬骨头迟迟啃不下来,进度缓慢,这让心高气傲又极重承诺的鸠摩智如何不心急如焚?如何不羞愧难当?
他并非没有努力。
威逼、利诱、纵横捭阖,甚至不惜破例以势压人,各种手段用尽。
但吐蕃积弊太深,土司势力根深蒂固,环境闭塞,信仰与世俗权力交织复杂,绝非单凭个人威望就能轻易撼动。
更关键的是,鸠摩智骨子里,终究还是个真正的僧人。
他或许在争夺武学时用过不光彩的手段,但在整合吐蕃的过程中,即便冲突难免,有人因此丧命,却从未有一人是鸠摩智亲手所杀,他甚至会尽量避免流血。
这份不杀生的坚守,在某种程度上,也限制了他采用更铁血、更直接的手段去扫除障碍。
他是一位试图用佛法、威望和智慧去统一高原的高僧,而非一个纯粹的铁血征服者。
此刻,他跪在萧峰面前,那份愧疚与自责,是真真切切的。
然而,这一幕落在那些奉命在客堂外伺候、实则偷偷留意室内情形的小喇嘛眼中,却不啻于天崩地裂,三观尽碎!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心目中如同活佛转世、至高无上、被万千信众顶礼膜拜的国师鸠摩智,竟然对着那个高大的汉人男子,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口中还自称小僧,称对方为主公,言辞恳切,甚至带着惶恐请罪!
这几个小喇嘛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他们贫瘠的认知和有限的世界观,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超越想象的一幕。
国师就是天,就是神,就是这片雪域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怎么会……怎么会对别人下跪?还如此恭敬甚至卑微?
他们端着茶盘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
其中一个年轻喇嘛,手中的铜壶倾泻,滚烫的酥油茶早已注满了茶碗,漫过杯沿,流淌到昂贵的地毯上,他都浑然不觉,直到茶壶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才猛地一哆嗦,却依旧呆呆地看着室内,眼神里充满了惊骇、茫然与无法置信。
另一个年纪更小的,更是眼睛瞪得布满血丝,仿佛要将眼前这颠覆性的一幕深深烙印进灵魂深处,却又因无法理解而痛苦不堪。
这一幕对他们的冲击,实在太过巨大,足以让他们未来许多个夜晚辗转难眠,反复思索这颠覆性的场景到底意味着什么。
萧峰对门外小喇嘛的失态恍若未见,他的注意力全在鸠摩智身上。
看着这位昔日亦敌亦友、如今忠心耿耿的吐蕃国师如此情状,萧峰心中并无半分责怪,反而升起一丝理解和淡淡的感慨。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声音沉稳而宽厚:“国师何必如此?快快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