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说一,萧峰是真的没有怪罪鸠摩智。
一路行来,亲眼所见吐蕃民生之凋敝、制度之落后、势力之盘根错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改变这片高原有多么艰难。
鸠摩智能在短短数年内,达成表面上的统一,停止大规模内战,将影响力扩展到如今程度,已是竭尽全力,超出了萧峰最初的预期。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事风格与时代局限性,鸠摩智慈悲为怀、不愿多造杀孽的佛子心性,固然让他在推行铁腕政策时有所掣肘,但也正是这份心性,让他赢得了许多底层的敬仰与中立的支持,为将来的治理埋下了善因。
能做到这一步,已属难得,萧峰岂会苛责?
然而,鸠摩智却不这么想。他只觉主公越是大度宽和,自己心中的愧疚就越是深重。
主公将如此重任托付,自己却未能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如今主公亲至,非但不加斥责,反而温言抚慰,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即便他素来机变聪慧,此刻也被强烈的自责情绪笼罩,竟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定了定神,先是对着门外那几个还在发傻的小喇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可那几个小和尚早已魂飞天外,对他的手势毫无反应。
还是阿紫看不过去,觉得有趣,蹦跳过去,笑嘻嘻地在那几个呆若木鸡的小喇嘛屁股上各轻踢了一脚,脆声道:“喂!傻啦?国师让你们出去呢!还不快走?”
这一脚总算把几个小喇嘛踢回了魂,他们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连地上的茶壶碎片和泼洒的茶渍都顾不上收拾。
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今晚所见都会成为他们心中最大的谜团与震撼。
客堂内终于只剩下自己人了。
萧峰上前两步,亲手将鸠摩智扶起,引他到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动作自然,毫无架子。
“国师不必多礼,你我虽名为主从,实则亦是同道好友。吐蕃之事,你已倾尽所能,做得够多了,我心中只有感谢,岂会相怪?”
萧峰的语气诚恳而有力:“此地情况之复杂,实非中原诸国可比,你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止息干戈,凝聚人心,已是大功一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朱、段誉和阿紫,最后重新落回鸠摩智身上,继续道:“我此番亲自前来,并非为了问责,正是要与你携手,共同解决吐蕃剩下的难题。
我们之前约定的,是天下大同,万民安乐,吐蕃是这盘大棋中不可或缺的一块,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啃下它,需要你我合力,需要耐心,也需要智慧与决心,过去的成绩是基础,未来的困难,我们一起面对。”
这一番话,推心置腹,既有充分肯定,又有明确的目标和并肩作战的承诺,听得鸠摩智心中热流涌动,五味杂陈。
他只觉得眼眶都有些发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跟对人了!
主公不仅武功盖世,智谋深远,更有如此胸襟气度,能体谅下属难处,更对未来充满坚定信心。
回想当初,主公不仅以绝对实力折服自己,更毫不藏私,将逍遥派诸多精妙武学倾囊相授,如天山折梅手、天山六阳掌的精要,乃至部分小无相功的运用法门,都悉心指点,使得自己武学境界在短短数年间突飞猛进,如今功力之深、招式之妙,已远非昔日可比。
鸠摩智私下评估,若排除主公萧峰这深不可测的存在,此刻即便是阿朱、段誉、阿紫三人联手,恐怕也未必能胜过自己。
这份知遇之恩、授艺之德,已让他感激涕零。
而主公所描绘的那幅天下一统、文明昌盛的宏伟蓝图,更是让他这等心有丘壑之人热血沸腾,甘愿为之驱驰。
怀着这份感恩与激动,鸠摩智终于稍稍平复心绪,开始向萧峰详细汇报起吐蕃目前的具体情况。
汇报的内容,大体上与萧峰沿途观察、段誉分析以及之前情报显示的相差无几,但多了许多鲜活的细节与具体的案例。
“主公明鉴。”
鸠摩智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吐蕃如今,名义上以小僧为尊,各主要部族、寺庙、土司首领,至少在公开场合承认小僧这国师地位,也大致遵循小僧调停,不再进行大规模械斗仇杀,然而,这仅仅是表面文章而已。”
“在各自领地内,这些土司头人,依然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他们掌握着土地、牧场、牲畜和属民的一切生杀予夺大权。
主公您一路行来,想必也看到了那些农奴的凄惨境遇……唉,小僧虽多次以佛法劝导,制定了一些保护属民的最低限度律令,但收效甚微,阳奉阴违者,十之八九。”
他举了一个最近的例子:“便如前不久,东部噶伦地区的大土司索南次仁,他的幼子强巴,依仗父势,在领地上横行无忌,不仅强占民女,更因口角纠纷,当街纵马踏死了两名属民奴隶。
此事证据确凿,影响极其恶劣,完全违背了小僧之前颁布的、严禁无故虐杀属民的善法。”
鸠摩智脸上露出无奈与愤懑:“小僧得知后,立刻派遣座下得力弟子,带着法旨前往噶伦,要求严惩强巴,按律当处以重罚,并赔偿受害者家属。
结果呢?索南次仁土司客客气气地将小僧的弟子迎入府中,好酒好肉招待,言辞极尽恭维,对国师的法旨表示完全拥护、深刻反省。”
“说的可是比唱的好好听,但却没什么用。”
鸠摩智苦笑:“一提到具体惩罚其子,索南次仁便立刻推诿,先是说强巴年少无知,已被他严加管教闭门思过,又说死者家属已得到丰厚补偿,可实际上不过是几头瘦羊、些许青稞。
最后那厮甚至还暗示,噶伦地区事务复杂,国师远在圣寺,恐不明详情,还是由他这做父亲和领主的来处置最为妥当……
总而言之,就是软钉子碰回来,好吃好喝好态度,但想动他儿子一根汗毛,绝无可能,小僧的弟子在那里盘桓数日,毫无进展,最终也只能悻悻而归。”
“类似之事,不胜枚举。”
鸠摩智总结道:“他们忌惮小僧的武功与宗教地位,甚至对小僧个人抱有崇敬,不敢公然对抗,但若要他们真正听从号令,放弃手中的特权与利益,却是千难万难。
小僧……小僧实在是有心无力,很多时候,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这种阳奉阴违、油盐不进的做派,除了规劝与威慑,似乎别无他法,可威慑若不动真格,效果也确实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