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彩娥目光一瞬不瞬落在久未见面的小儿子身上,快步上前。
粗糙温热的指尖轻轻抚上杜照元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亲昵的嗔怪与惦念:
“你这孩子,可真是心狠。一晃又是数年未见,娘还能陪你多少年?
算算时日,你闭关隐世,咱们母子怕是整整十年未曾相见了!”
杜海在一旁低声呵斥,语气却满是宠溺:
“孩子是潜心闭关修行、为家族谋大事,自有万般难处,你胡乱嗔怪什么。”
可他苍老浑浊的眼眸里,却细细描摹着小儿子的眉眼轮廓,一寸一寸,不肯放过分毫。
大儿子杜照林常年驻守族中,时时可见,早已心安。
唯独这小儿子,闭关苦修、奔走仙道,已经数年难见一面。
杜彩娥望着儿子愈发白皙清瘦的面庞,心底满是疼惜。
十年闭关,不吃不喝、潜心悟道,定然受尽清苦,累坏了她的孩儿。
杜照元身姿挺拔,静静立在原地,任由母亲温柔的指尖摩挲自己的眉眼,一动不动,满心柔软。
杜照元垂眸望着双亲佝偻微弯的脊背、布满风霜皱纹的面容,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怅然。
纵然他杜照元早已勘破仙道玄机,可终究挡不住人间岁月洪流。
至亲父母的凡人身躯,终究抵不过流年侵蚀,早已苍老衰败至此。
待杜彩娥心绪渐渐平复,不舍地收回手,杜照元才小心翼翼扶着二老,缓缓落座回椅上。
动作温柔细致,极尽孝道。
转头见大嫂王茹雪忙着起身斟茶,杜照元连忙出声阻拦,笑语温和:
“大嫂不必忙活劳累,快快落座歇息,我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杜照林亦是心生疼惜,抬手接过王茹雪手中的茶壶,亲自抬手,为堂中几人一一斟满茶汤。
温热的茶香袅袅升腾,清甜的香气盈满整座堂屋,驱散了岁月的沧桑,满室皆是阖家团圆的温情。
二老絮絮叨叨,缓缓说着族中琐碎家常,言语温柔细碎。
说着阿黄乖巧听话,日日伴在院中;说着承慧勤恳懂事,日日守着药田栽种灵药。
说着香灵果长势繁茂、硕果累累,金阳麦穗粒饱满。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平淡温暖的烟火日常。
杜照林与杜照林兄弟二人静静端坐,耐心倾听着父母的絮絮碎语,眼底盛满温润柔光。
于常年置身纷争诡谲仙道的他们而言,能安然静坐,聆听父母家常唠叨,便是世间最难得、最珍贵的幸事。
可心中深处,却也悄然生出一丝悲凉。
这般温暖的烟火时光,终究有限,凡人寿元有尽,岁月从不饶人。
杜照元心底暗道,纵然有桃源洞天滋养,但凡人有寿数,父母二人早已过了百岁高领。
看来得给父母寻些延寿的灵物,竭力滋养父母凡身,只求让二老多留岁月,多伴他们兄弟二人朝夕。
杜照林温声开口,安抚二老牵挂:
“爹、娘只管安心静养,不必挂念族中诸事。如今外界宗族安稳、子孙繁盛、诸事顺遂。
弘春一双儿女、幼子皆觉醒灵根,天赋出众;
三位伯父的旁支后辈,亦多有灵根子弟出世,我杜家仙道香火绵延不绝,一日比一日繁茂兴盛。”
杜海听得满心宽慰,爽朗轻笑,眼神全溢满高兴:
“有你们兄弟二人坐镇宗族,稳掌大局,我这心里半点牵挂也无,彻底放心。”
“爹娘,今日我兄弟二人看看您二老,我与照元也商议了一些事情,得细细告知您二老。”杜照林看着父母温和的眉眼,笑着开口。
杜彩娥闻言立刻起身,摆手,笑意融融道:
“你们父子三人商议宗族大事,我便不掺和了。
阿雪,随我去后厨忙活,给爷几个做些家常饭菜。
你上次腌制的酸桃风味绝佳,正好取来,让照元尝尝家里的味道。”
“娘,不必这般操劳。”杜照元连忙开口阻拦。
杜彩娥故作嗔怪,眉眼弯弯:
“怎么?如今修成大道,倒是嫌弃娘亲年老,做的家常饭食入不了你的眼了?”
杜照元闻言无奈失笑,心头暖意翻涌,温声回道:
“孩儿怎会嫌弃。这辈子最念的,便是娘做的家常饭菜,巴不得日日能吃,吃一辈子。”
说罢,不再阻拦,目送婆媳二人并肩往后厨走去,屋中只剩父子三人相对而坐。
烟火气息渐远,堂中归于沉静,杜照林当即便将今日与杜照元定下的两主三旁族规、桃源洞天秘地新规、后世宗族布局,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杜海静静聆听,从头至尾未曾插话,待兄弟二人尽数说完,才缓缓点头,目光通透慈祥:
“你们兄弟二人做得极好。”
“人心本就易生嫌隙,即便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日久尚且难免生出隔阂怨怼,更何况枝繁叶茂的大宗族。
当年我给三位堂兄弟求取仙缘,让他们得以扎根修行、开枝散叶,已是仁至义尽。”
“同族血脉虽近,可亲疏终究有别,主次必须分明。
你们兄弟执掌主脉、承袭宗族核心权柄,旁脉辅佐拱卫,这般规制最是稳妥,无可挑剔。”
话音稍顿,杜海眸中掠过一丝深谋远虑的忧虑,缓缓叮嘱:
“只是仙道岁月漫长,修士寿元悠长,你们兄弟二人在世之时,自然能镇住宗族、约束子弟。
可后世代代繁衍,子子孙孙层出不穷,为父唯一担忧的,是你们二人的后代,日后会因权柄资源、宗族地位生出相争、滋生内隙,坏了家族根基。”
杜照元闻言淡淡一笑,神色坦然,从容回话道:
“父亲放心,此事孩儿与兄长早已思虑周全。
只要你我兄弟二人尚在世间一日,便绝不会让宗族子弟内乱相争。
往后我们会完善严苛族规,世代约束主脉子弟,令后辈相亲相爱、同心同德,齐心共建杜家基业,永世繁盛不衰。”
其实杜照元想的是他有桃源洞天,他万古,杜族亦然万古。
自会压下心思纷杂之人。
杜海闻言彻底心安,眉眼舒展,轻叹一声,语带欣慰:
“如此便好。有你们兄弟这般筹谋,待我与你娘百年之后,也能明目于九泉,无半分遗憾了。”
“爹切莫说这般话。”杜照元连忙轻声宽慰,
“孩儿还等着亲眼见证您贺我登临金丹真人之位,共享宗族荣光。”
“好!好!定然贺!”杜海开怀大笑,堂中气氛愈发融洽欢喜。
父子三人闲谈论事,不多时,后厨饭菜飘香,热腾腾的家常饭菜尽数端上桌来。
院外一阵轻快的黄牛蹄声传来,伴着女子清脆的呼声。
杜承慧骑着温顺的黄牛,从药田方向归来,满身草木清香。
一家人再度相聚,又是一番温情寒暄、闲话家常。
热闹之中,杜照元目光扫过院中,迟迟不见另一道熟悉身影,心中微微疑惑,随口问道:
“承慧归来了,承仙那孩子去哪了?怎么不见人影?”
杜照林闻言一笑,缓缓解释道:
“倒是忘了告知你。承仙那孩子天性使然,整日舞剑修行,也不痛快,素来闲不住洞天内的安稳日子。
我便让他去了外界。
顺势安排他入世历练,隐匿于世间暗处,做我杜家扎根外界的暗线。
暗中探查四方动静,为宗族打探消息、规避祸患。
他的剑道修为在历练之中也能增长增长。”
杜照元脑海中浮现出杜承仙洒脱不羁的样子,微微摇头失笑。
这般洒脱痴于剑道的性子,困在桃源洞天安稳度日,才是彻底埋没天赋、浪费剑才。
入世历练、执掌暗线,于承仙而言,自然是极好,极欢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