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强蹲下身,从马鞍上解下一袋炒米,搁在她脚边。
“吃。”
只一个字。
通译蹲到老妇身边,压低声音用倭语说了几句。
老妇愣了很久。
手指碰到袋口的一刹那,整个人忽然抖起来,眼泪噼里啪啦砸在米袋上。
方强站起身,扫了一眼身后的亲兵。
“传令,全军匀出三日口粮的一成,沿途遇饿殍老幼,发粮。”
亲兵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咬着牙应了。
“喏。”
“再把谕旨张出去。”
方强翻身上马,声音冷硬。
“大明天兵只诛幕府,不杀黎庶。这话,要让每个还喘气的人都听到。”
效果比预想的快。
第四日傍晚,精锐营刚在一处山谷口扎下临时营地,斥候便带回三个衣着齐整的倭人。
不是农民。
领头的四十来岁,腰间没佩刀,但步子沉稳,眼神精明。身后两人显然是护卫——虽然两手空空,虎口的老茧做不了假。
“将军,他们说是越中国人众,松仓庄左卫门。”通译低声道,“要见大明主将。”
方强坐在篝火旁,啃着硬得磕牙的炒饼,头也没抬。
“让他过来。”
松仓庄左卫门被带到火堆前。他规规矩矩跪下,额头贴地,用极生硬的汉话挤出一句。
“大明将军,鄙人愿效犬马之劳。”
方强抬眼看他。
“你要什么?”
松仓庄左卫门直起身,眼里全是精打细算的光。
“保全领地。保全族人。”
方强嗤了一声。
“保全领地?幕府给你留了多少?征你多少粮?”
松仓庄左卫门脸上的精明瞬间被苦涩淹了。
“去年秋收后,幕府征走七成。今年开春又来抽青壮,三百户人家抽了四百人。”
他咬了咬牙。
“走的时候只发了竹枪。连草鞋都没给。”
方强把剩下半块炒饼塞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身。
“你能给大明什么?”
松仓庄左卫门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双手呈上。
“越中到越后的山路图。每一条兽道、每一处泉眼、每一个可以驻兵的山窝子,全在上面。”
他顿了一顿。
“另外,鄙人可派向导二十人,替大明军带路。”
方强接过地图,展开扫了一眼。
画得极细。山势走向、溪流标注、坡度缓急一目了然。
他把图递给身旁的参军。
“核实。跟锦衣卫给的舆图逐条对。”
然后转头看向松仓庄左卫门。
“条件——”
“交出你手底下所有兵器。刀枪弓弩,一柄不留。”
松仓庄左卫门脸色微变,但很快压了下去。
“嗨。”
方强竖起第二根手指。
“你家嫡子有几个?”
松仓庄左卫门整个人僵住了。
“三……三个。”
“全送来。跟着大军走。吃穿跟我的亲兵一样,不亏待。”
方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若你敢使诈,三颗脑袋先落地。”
松仓庄左卫门伏在地上。
篝火噼啪作响。
很久。
他重重叩首。
“鄙人明日便送兵器和犬子入营。”
方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低声对亲兵丢下一句。
“派十个人盯死他。回去之后跟谁说话、见了什么人,一字不漏记下来。”
第六日。
松仓庄左卫门守了信。兵器如数交出,三个嫡子送入军中,二十名向导各被编入不同队列。
头两日确实顺利。向导对山路了如指掌,几处险要岔口都没走错。
但第四日起,方强注意到一件事。
沿途积雪上,偶尔能看到成片被踩踏过的痕迹。
不是兽蹄,是草鞋印。
向导说是附近猎户留下的。
方强没接话。只是让斥候把巡查范围又扩了五里。
他心里绷着的那根弦,越来越紧。
太顺了。
第六日午后。
队伍进入一段极窄的山口。
两侧山壁陡峭,积雪覆盖的松林从崖顶压到谷底。山道最窄处只容三马并行。
方强勒住缰绳,抬头盯着两侧山头。
他的目光在积雪的松林间扫了一个来回。
“传令,前锋营停下。”
先锋校尉回马:“将军,前面就是越后地界了,过了这道山口——”
话没说完。
两侧山头同时炸开震天的声响。
不是军号。
是法螺。
低沉。悠长。呜咽声从地底钻出来,在山谷里来回撞。
紧接着,滚木从山头倾泻而下。
碗口粗的松木裹着冰雪,从百丈高处砸落,轰隆隆碾过山道。前头三匹战马当场被砸翻,马腿折断的声音刺穿耳膜,骑手连人带甲栽进了雪坑。
“伏兵!”
方强一声暴喝。
两侧松林里,灰袍身影密密麻麻涌出来。
光头。赤足。手持薙刀和长枪。
僧兵。
胸前绑着几块木板充作甲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烧到骨子里的狂热。
火箭从两翼射下来,箭矢裹着油布,在积雪上烧出一片片黑色焦痕。
狭窄的山道被滚木和火箭封死。精锐营挤在一起,阵型铺不开,刀枪施展不了。
前锋营的伤亡在急剧攀升。
一名千总被滚木砸断左臂,血浸透半边甲胄,还在嘶声喊:“顶住!顶住!”
方强一把扯断缰绳,翻身跳下马。
“亲兵队!下马!”
他从马鞍上抽出那柄阔刃长刀,甲叶碰撞声铿锵刺耳。
“重甲在前,盾墙结阵!火铳手跟上——把两翼山头的箭雨给老子压下去!”
亲兵队百余人全部弃马步战。
重甲兵扛着铁面盾挤成一排,将滚木硬生生扛住。松木撞在盾上,震得人五脏翻涌,骨头都要散架,但阵线没退一步。
火铳手从盾缝间伸出铳管。
轰。轰。轰。
硝烟弥漫。山头上几个僧兵被打得翻滚落崖。
但更多灰袍身影从松林深处涌出来,前仆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下冲。
方强咬紧后槽牙。
僧兵远比预想的多。两翼山头灰袍翻涌,漫山遍野,怎么看也有两千往上,把隘口两侧塞得密不透风。
他退到盾墙后方,正要下令后队弓弩手压上。
一个瘦小身影从侧翼的雪坑里钻出来,连滚带爬扑到他脚下。
“将军!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