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沿着维修通道向标注的矿道移动。
照明已经完全断了，应急灯不知道是电池耗尽了还是线路被爆炸震断了，一片漆黑。
白狐走在最前面，脚下的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每一步踩下去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这里显然不常有人来，管道在漏水，开裂的墙面也在渗水，处处都是锈迹。
矿道入口被一道铁栅栏门封着，方管草草焊接，门框上固定着两个感应器。
“他们是真的怕有人从矿道进来。”狸猫看着那些小盒子。
白狐拉住门把手正要发力，狸猫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
“我先。”狸猫说，“矿道情况不明。万一坍塌了，至少不会全军覆没。”
白狐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抓着门的手，“注意安全，十五分钟。”
狸猫点了点头，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身影融入了矿道的黑暗中，脚步声逐渐远去。
白狐退回到通道拐角处靠着墙壁坐了下来，ScAR-L横在膝盖上。
“原地休整。补充水分，检查伤口，十五分钟后继续。”
夜枭小队的队员们瘫在了地上，李时俊从背包里翻出干粮和水分发给大家。
压缩饼干，军用口粮，水壶的水还剩下大半壶，每人分了一些。
金民秀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肋骨断了，每一次吞咽都会牵动胸廓，疼得厉害。
朴智勋也是，断掉的肋骨扎在肺中，他喝了两口，咬着嘴唇等那阵疼过去。
李时俊看着两人的样子，从急救包里取出两支自动注射器在金民秀和朴智勋的大腿上各扎了一针。
拇指按下活塞，药剂推入肌肉，两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一些。
“速效镇痛。能顶几个小时。”李时俊拍了拍金民秀的肩膀，“撑住，我们准备出去了。”
姜道允靠在墙壁上把那条受伤的腿伸直，膝盖肿更厉害了，皮肤绷得发亮。
他呲着牙，把固定膝盖的简易夹板拆开，绷带已经被血和水浸透了，结了好几个硬结。
李时俊蹲下身，帮他把膝盖重新固定，用新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
郑宇镇靠在姜道允旁边不时揉着后腰，像是有根针扎在脊柱里。
沃尔科夫蹲在几个人中间尽力帮他们处理伤势，动作不如李时俊熟练。
他给金民秀胸口的绷带拆开重新固定，他又帮朴智勋检查了胸口的减压切口。
抗生素给每个人分了一片，想了想又拿出那盒在伊斯坦布尔买的糖，又每人分了一颗。
糖分在这时是很好的补充。
姜道允低头看着李时俊帮自己缠着绷带，嘴角扯出一抹苦涩。
“这条腿算是废了......队长，我们康复之后还能留在‘夜枭’吗？”
李时俊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常理上来说是不能。”
“这种程度的损伤如果留下了后遗症，就只能当荣誉教官或者退役。”
他抬起头看了姜道允一眼，“不过......白狐指挥官他们的医疗水平应该很高，富士山......”
“我可以试着问问看，但我不能保证她们一定会同意，她们本身的存在就是高保密的。”
金民秀和朴智勋对视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白狐身上。
“那我们呢？队长，被遣返原部队？我想留在‘夜枭’。”
李时俊想了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规程，想了想上级可能的态度。
“如果你们能回去，我会向上提交让你们留在‘夜枭’的报告。”
“当然，能不能留下来就看上面的意思了。至少我会尽力。”
姜道允慢慢喝着水，目光盯着天花板，“那我们还有机会和白狐指挥官她们合作吗？”
郑宇镇在一旁插话，“LFG被摧毁了，我们和她们国家的共同敌人消失了。”
“我们可能不会再有合作的机会了。但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众人沉默下来。
稍远处的白狐和露塔将每句话都听在耳中，白狐的狐耳竖着，捕捉着每一个词。
露塔也听到了，她的新机体听觉阵列比白狐差不了太多。
露塔从战术背心上取下一条能量棒朝李时俊扔了过去，李时俊伸手接住，朝她点了点头。
“他们的能力很强。”露塔转向白狐，“只是对上了不对等的战力。”
“改造体，机器人，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常规部队应该面对的。”
“他们的战术没有问题，火力运用也没有问题，只是对手超出了上限。我们能不能......”
白狐摇了摇头，“保密协议你是知道的。信息一旦泄露出去，后果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但如果他们不知道确切位置和高保密部分的话......可以让d6救治他们。”
“出去之后我会试着在向总统先生申请。在保密协议的框架内，让他们接受的医疗处置。”
露塔松了口气，正要说什么。狸猫从矿道里回来了。
她侧身挤过铁栅栏门回到维修通道里，胸以下的衣物全部被水沾湿，紧紧地贴在皮肤上。
“死路。”她摇了摇头，“被LFG用混凝土在另一端封死了。至少半米厚。我们没有炸药。”
“就算有，在这种狭窄的矿道里爆破我们自己也会被埋在里面。”
白狐拿出手机调出莉娜发送的结构图，莉娜已经把下一条矿道的位置标了出来。
新的蓝色路线在结构图上蜿蜒，绕一个大圈，从另一侧进入第二条矿道。
白狐把手机递给狸猫看了一眼，又把手机递给李时俊，同样向他展示了新标出的路线。
“我们要在维修通道中绕一个大圈，到另一侧才能进入。”她又转向露塔和狸猫。
帮他们一起过去。我在前面侦查。多拖一会地面的封锁就更严，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夜枭”小队快速整装准备出发，狸猫和露塔架起行动不便的朴智勋和郑宇镇。
朴智勋的肩膀被露塔的肩膀顶住，郑宇镇的胳膊搭在狸猫的肩上，队伍再次出发。
白狐走在最前面，狸猫和露塔在中间，分别架着朴智勋和郑宇镇。
李时俊和沃尔科夫走在后面，金民秀和姜道允在最后，相互搀扶。
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有狸猫和露塔的协助，郑宇镇和朴智勋几乎不用自己用力。
但失去总指挥的LFG内卫部队显然还保持着部分的纪律，仍在进行搜索。
他们的脚步声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很乱，有人在用对讲机低声通话。
白狐的狐耳捕捉到了那些声音，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各自找地方隐蔽准备。
对方的脚步声大概四个人，步伐很规律，有人小声骂了一句什么。
她贴在墙壁上，枪口指向拐角的方向，侧耳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
对方没有减速，没有变换队形，显然不知道拐角后面有人。
第一个人影从拐角后晃出来。白狐的手指压下了扳机。
子弹击穿了他的头盔，第二个人探出头时白狐的枪口已经移了过来。
拐角另一侧炸开了锅，脚步声更乱了，有人在向后退，有人在找掩体。
子弹打在墙壁上，打在天花板上，打在地面上，碎屑飞溅。
白狐缩回拐角后面，侧耳听了一下那些脚步声的分布，抽出新弹匣插入弹匣井。
她再次从拐角处探出，狸猫和露塔也从后面推了上来，火力瞬间翻倍。
走廊里吵闹了一阵，又很快安静下来。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四具尸体。
白狐放下枪口，这才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灼痛。
左臂上侧的作战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弹头从手臂外侧擦过，带走了一条肉。
她撕开急救包，在伤口上草草缠了两圈，拉紧。白色的绷带很快被血浸透了。
队伍继续前进，路过尸体时白狐顺手从地上捡了几颗投掷物。
一行人继续向深处移动，拐过几个弯，终于到达了莉娜标注的那条支线矿道的入口。
绿色的铁皮门，漆面起泡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板。
狸猫依旧进行侦查。这一次她回来得很快，不到十分钟，但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好消息，但不完全是坏消息。
“出口是个空地，距离最近的灌木丛五十米，最近的旧办公区有效掩体至少二十多米。”
“机器人就在十米外，背对着待机。风险很高。”
白狐拿出手机打开最新的卫星图。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放大矿坑周围的地形。
北侧，西侧，东侧，南侧。每一条标注为“出口”的路线她都看了一遍。
每一个出口的周边都有标记，有的在出口正前方，有的在侧翼，有的在交叉火力点上。
有的出口甚至有两个机器人，一左一右，把唯一的出路封得死死的。
“别的出口风险更高，基本都在机器人射界内。这是最安全的出口了。”
她看向李时俊，“李队长，你的想法？”
李时俊看了看自己的队员们，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再走更远的路了，也没有时间再找别的出口。
“走吧。高风险好过一直在这。继续待着下一个来的就不知道是内卫部队还是军方了。”
白狐点了点头，带头走进了矿道。
矿道蜿蜒曲折，向上的坡度很大，岩层裸露，混凝土的支护结构已经出现了大量裂缝。
每隔一段就有一根木支柱，木头已经发黑了，表面长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
地势较低的位置水从岩缝里渗出来，从没过鞋底到没过脚踝再到漫过小腿。
受伤的几人在露塔和狸猫的帮助下艰难前行，姜道允的膝盖被冷水一激反而舒服了一点。
矿道尽头，出口是在头顶的一片格栅地面，光从格栅的缝隙里漏下来，带着温度。
白狐的夜视系统在光线的刺激下自动退出，瞳孔急速收缩，适应着亮光。
踩着墙壁上的突出岩石攀上去，双手抓住格栅的边缘轻轻向上推。
格栅是钢筋焊成的，大概半米见方，卡在水泥框里，没有上锁。
她把格栅移开放在一边，探出半个头快速扫了一眼外面的环境。
和狸猫回报的一样，最近的灌木丛在五十米外，最近的旧办公区有效掩体也在二十米外。
好消息是这个位置距离他们停车的地方不远，大概两百米，穿过旧办公区的空地就能到。
如果跑得快，二十秒能到掩体，三十秒能到停车点。
一台机器人站在十米外背对着出口，机枪指向矿坑底部，枪管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泽。
从它的背部装甲板的缝隙里能看到管线在颤动，液压油在流动，电机在运转。
白狐不确定它是否内置有声音或震动感应，也不确定它是否真的只是在待机。
机器人的头部没有明显的传感器阵列，至少从外面看不到。
如果它的传感器窗口只能朝向前面，那它的背后可能是盲区。
白狐从岩石上滑下来，“机器人背对着。十米。掩体最近的二十米。”
“我断后。狸猫和露塔先转移‘夜枭’到旧办公区。速度快，别出声，别跑，快步走。”
狸猫点了点头，和白狐一起爬了出洞口，露塔也爬出来准备接应“夜枭”小队。
白狐慢慢摸到了机器人身后，从这个角度她能看清机器人的背部结构。
外壳上有几块维护面板，其中有两块没有盖严，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线缆和电路板。
液压管路在微微振动，凑近能感觉到那里散发出的热量。
电缆接口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外壳上印着“cN-5”的编号。
出口，露塔拉着朴智勋的手臂把他从洞里拽出来，让他李时俊第三个，金民秀第四个。
沃尔科夫最后一个，他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差点摔倒，露塔把他稳住了。
白狐轻轻拉开了机器人背后的维护舱门，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管线。
液压管路，电缆，冷却液管道，还有一块标注着“mAIN boARd”的金属盒子，主控板。
主板外面的保护盖也被打开了，电路板和芯片暴露着。
白狐目光从液压管路移到电缆，从电缆移到主板，从主板移到散热风扇和冷却液管道。
剪断哪根线能让它停机？打断哪根液压管能让它失去动力？破坏哪个部件能让它失能？
她伸出手捏住一根线缆的接口拔出一半，线缆从主板上松脱卡在那里，没有完全断开。
如果机器人不动，它就不会掉，但如果它转身、加速、或者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线缆就会从接口里滑出来，彻底断开。
她从战术背心上取下一颗手榴弹，拉掉保险销把它卡在线缆之间的缝隙里，贴着主板。
手榴弹的保险握片被机械结构压住了，如果机器人移动，如果它转身，握片就会弹开。
白狐缓缓后退，一步一步地向掩体的方向移动。
机器人的身体忽然动了一下。
似乎是它的液压系统在调整姿态，管路里的液体在重新分配，关节在微调角度。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加速运转，那声音很快又下去了，恢复了之前的节奏。
白狐已经退到了掩体后面蹲下身，ScAR-L架在掩体上指向机器人的方向。
“撤。两辆车。我和狸猫各开一辆。露塔和李队长带人上车，跟紧我。”
一行人从矮墙后撤出，绕过旧办公区的废墟，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向停车的方向移动。
两辆车还停在树林后面，狸猫扯下伪装网拉开驾驶座的门，等着队友们上车。
引擎一同发动，轰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在树林之间的回荡。
这动静惊动了机器人，它转过身来，弹链从机匣一侧跳动了一下，子弹上膛。
白狐挂上挡，油门踩到底，汉兰达从车位里弹射出来，狸猫的雪佛兰紧随其后。
机器人开火了。第一发子弹击中了车尾右侧的翼子板，金属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声响。
第二发从车侧面擦过，在车门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擦痕，金属被刮掉了一层，露出底漆。
很快，枪声停了。机器人站在原地，枪管还指向车的方向，但弹链不再跳动。
一根线缆从它的身后垂下来，它的手臂在动，身体在转，但机枪的击发电路已经断了。
手榴弹在内部爆炸，弹片横飞，切断了电源，炸毁了控制模块，点燃了喷出的液压油。
它走了两步歪向一侧，倒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灰尘扬起。
两辆车在碎石路上疯狂加速，每一次颠簸都让后座那几个伤员发出一声闷哼。
车冲上了柏油路，后视镜中通往矿坑入口的小路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小。
车内的通讯系统被接通，“莉娜，报告当前情况，我们需要到达预定撤离点。”
手机震动，莉娜把新的卫星图像、封锁线的位置标注在地图上发了过来。
“指挥官，矿坑周边设置了三条封锁线。”
“最内层距离矿坑一公里，人员约二十人，车辆四辆，机枪两挺。”
“中层距离矿坑三公里，人员约四十人，车辆八辆，路障多处。”
“外层在高速入口，人员约十五人，车辆三辆，正在对过往车辆进行检查。建议绕行。”
白狐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调整导航路线。
莉娜把三条封锁线的位置都标注了出来，从矿坑出发，绕过最内层封锁线的东侧。
穿过一片农田，从一条公路插到中层封锁线北侧，再从一个小镇边缘绕到高速入口。
那条线弯弯曲曲的，比直线距离长了将近一倍，但避开了所有的封锁线。
“绕东侧，走农田避开封锁。”
白狐把新建的导航路线同步给狸猫，两辆车拐进一条没有铺装的土路，向东驶去。
刚进入侧线土路，主路上就迎面驶过去几辆军车，绿色的悍马，车厢上架着机枪。
副驾的露塔看着那些军车驶过，松了口气，“还好我们撤得快。”
她转回头看向后座，“博士，LFG还和军方有合作？”
沃尔科夫正在后座安顿因为颠簸疼得龇牙咧嘴的朴智勋和姜道允。
听到露塔问话，他仔细想了想，“部分合作，我在LFG的时候听说过一些。”
“”军方的人偶尔会来总部，但从来不走正门，都是从地下停车场直接进实验室。”
“他们不穿军装，但领队的那个人我见过他的纹身。陆军第75游骑兵团的团徽。”
“来谈什么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技术部分，那些东西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
“LFG可能为军方制造机器人。”白狐说“改造体不符合国际人道主义法，基本不会露面。”
“但机器人不一样，机器人没有太多限制，没有舆论压力，可以大规模部署。”
“它是合法的武器系统，只要不搭载超出国际公约限制的武器，LFG的技术已经半成熟。”
“如果他们能把机器人的成本降下来，军方会是他们最大的客户。”
露塔晃着脑袋，“我们的阿美莉卡难道还管国际人道主义法？”
“不管怎么说，产线和材料都没了。原型机也被我们拿走了。硬盘也被我们拆走了。”
“Jh-3核心原型，三个全在我们背包里。Jh-3量产线的设计图纸在沃尔科夫的硬盘里。”
“Jh-2核心的研发记录也在，机器人的设计图可能也在硬盘里。”
“他们要是没有备份就只能从头再来。从头再来需要几年？五年？十年？”
“至少五年。”沃尔科夫说，“Jh-1从立项到第一次实装用了四年，在之前测试三年。”
“另外实验室需要重建，设备、人员，LFG还有那个资金和实力吗？至少五年。”
白狐按了一下车上的通讯按钮，接通了狸猫的车载通讯。
“撤离计划有变，先返回社区别墅。我们需要处理装备和伤势，制定详细撤离计划。”
狸猫很快确认，“收到。跟在你后面。”
两辆车在车流中穿行，白狐拐进社区的大门，沿着那条熟悉的道路向别墅的方向开去。
但别墅门前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两辆军车停在门口，大门已经被撞开了，门板歪向一边，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站在门口。
有人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有人从门口拖出了那几个用来装武器的旅行包。
两辆车没有减速，径直从别墅门前开了过去，保持着速度，伪装成路过的车辆。
白狐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布亚诺夫的加密线路。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布亚诺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焦急。
“终于联系上了！指挥官！别墅被军方的人突破了！那个位置暴露了！”
“新地址在芝加哥西北郊Inverness富人区1884号。蓝色信箱。准备了医疗用品。”
白狐快速设置了导航，“感谢。预计半小时后到达。有重伤员。”
电话挂断。白狐按下车载通讯的按钮，和狸猫同步了信息。
“跟上。新地址。已同步到你的导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