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八月的桂林，虽然山水秀丽，
但正午的阳光依旧毒辣地炙烤着柏油路面。
市委大院，
三号楼顶层的书记办公室里，
冷气开得很大，甚至让人觉得有些遍体生寒。
莫勇清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
他今年五十二岁，中等身材，鬓角已经染上了几缕霜白，
但那双藏在无框眼镜后的眼睛，依旧透着属于上位者的锐利与深沉。
在桂林市委一把手的位置上，他已经坐了整整三年零四个月。
明年，就是换届的关键节点。
上面早有风声，
只要他能在最后这一年交出一份亮眼的成绩单，进自治区常委班子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难就难在“成绩单”这三个字上。
莫勇清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桌上放着刚送来的全市上半年经济数据报表。
桂林的旅游业数据依然漂亮，
但那是老天爷和老祖宗赏饭吃，算不上他莫勇清破局的核心政绩。
在2005年这个大基建、大招商刚刚起飞的年代，
地方上拼的就是大体量的固定资产投资。
那时候，
一个城市如果能拉来几个亿的投资项目，市长和书记都要亲自去机场接机、戴红花剪彩；
要是能落地一个十个亿以上的超级大盘，那直接就是全省瞩目的“一号工程”。
可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大资本，眼睛都盯着珠三角和长三角，
谁会轻易把大笔资金投进西南一个以旅游闻名的小城市？
就在莫勇清闭目养神，脑子里盘算着该去哪里化缘的时候，
办公桌抽屉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这部手机的号码，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
莫勇清拉开抽屉，拿起那个黑色的直板手机。
当看清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带有东莞区号的号码时，他原本随意的坐姿微微一收。
是东莞市长周文韬。
莫勇清当年在广州军区的时候，是周文韬父亲周老首长手下的兵。
这层门生故旧的关系，
让他和周文韬之间一直保持着一条隐秘而牢固的政治纽带。
“周老弟，别来无恙啊。”
莫勇清按下接听键，声音里透着熟络与沉稳。
“莫书记，打扰您工作了。”
电话那头，周文韬的声音温和且带着几分亲近，
“刚才我跟老爷子喝茶，他还念叨起您，
说您上个月来广东开会没碰上面，挺遗憾的。
老爷子身体硬朗，让我代他向您问个好。”
“老首长身体健康就好，等年底我再去广州，一定登门拜访。”
莫勇清笑着回应，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周文韬身为东莞市长，
日理万机，专门打个电话来，绝不只是为了代父问好这么简单。
果然，
寒暄过后，周文韬切入了正题。
“莫书记，
其实今天打这个电话，
除了代老爷子问候，也是有个私事，想请您在这边给引条路。”
周文韬的语速不快，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我们周家有个晚辈，叫李湛。
这几年在广东折腾出了一点名堂，手里掌握着几条港澳那边的资本通道。”
莫勇清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孩子念旧情，
最近陪着快生产的媳妇回了桂林。
他寻思着，手里资金宽裕，就想给家乡留点大产业，做点实事。”
周文韬笑了笑，语气里透着几分长辈的托付，
“老爷子听说了这事，
觉得年轻人能有这份回报家乡的心很难得，
就让我务必给您打个电话，请您抽空见见这孩子，给他指指方向，
免得他在这边两眼一抹黑。”
哦，是这么一回事啊。
莫勇清放下茶杯，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是老首长开了口，周文韬又亲自打来电话，这个面子他必须给。
在他看来，这个叫李湛的年轻人，
大概率也就是个在外面赚了点小钱，
想借着周家的招牌回老家显摆、顺便拿点地方政策的“关系户”。
这种打着“回报家乡”旗号来要地、要政策的富家公子哥，他在官场里见得太多了。
至于对方嘴里说的“大产业”，
他压根没往心里去，更没指望这种年轻人真能掏出多少真金白银。
不过既然人家有心做点贡献，
见一面、只要不违反纪律，
顺手安排个政策绿灯，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周老弟，
请转告老首长，让他老人家放心。
咱们桂林的大门，永远对优秀的本土企业家敞开。”
莫勇清顺水推舟地表了态，语气平和，
“这样吧，
明天下午三点，
你让那孩子直接来市委大院找我，我跟他当面聊聊。”
“好，
那我就让他明天下午准时去拜访您。”
挂断电话后，
莫勇清并没有把这事太往心里去，只是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吴，
你进来一下。”
不到五秒钟，市委第一秘吴秘书推门而入。
“莫书记。”
“有个事你去摸个底。”
莫勇清端起茶杯，
“有个叫李湛的年轻人，
原籍应该是咱们桂林下面某个县乡的，一直在广东东莞一带发展。
查查他在外面的底细，下午报给我。”
吴秘书跟了莫勇清很多年，见老板语气虽然平淡，
但能专门交代下来查一个人，自然不敢怠慢，立刻点头退了出去。
直到下午两点，
一份核实过多遍、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资料摆在了莫勇清的办公桌上。
莫勇清戴上老花镜，随手翻开资料。
原本只是走个过场的心态，在目光扫过前两页后，
眼底深处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波澜。
“东莞市长安镇旧城改造背后的实际操盘手……” “
名下控制着多家大型物流园和房地产公司还有几家高新企业……”
“近期与香港苏家、澳门、泰国等多方资本有深度的海外贸易往来……”
资料上当然不会写李湛那些见不得光的江湖厮杀，
能查到的，全是经过周家团队精心包装过的合法产业。
但在莫勇清这种政治老手眼里，
那些庞大而复杂的资本网络，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能玩得转的。
“书记，
还有一条核实过的信息。”
吴秘书站在桌前，轻声补充道，
“这位李总这次回乡，除了陪爱人待产，
还以个人名义出资，全资包揽了老家华江乡整个村子的房屋重建和道路硬化工程。
大几千万的现金，早就一次性划到了施工队的账上。”
莫勇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手里的资料。
在2005年，
能眼都不眨地砸出大几千万现金给村里修房子，
这意味着这个人手里可支配的流动资本，至少是十几个亿甚至几十个亿的体量。
看来，文韬在电话里说的“想给家乡留点大产业”，不是一句虚言。
周家这是在他即将调任的关键时刻，
给他送来了一块足以敲开自治区常委大门的重量级敲门砖。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莫勇清合上资料，摘下老花镜。
然后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那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包一直没拆封的软中华。
吴秘书愣了一下。
他知道，书记平时只抽十几块钱的普通烟，
这包软中华是过年时别人留下的，一直扔在抽屉角落里没动过。
莫勇清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
青灰色的烟雾在空调的冷气中缓缓升腾，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吸了两口，将那份资料随手放回了抽屉的最底层。
“明天下午有什么安排？”
莫勇清吐出烟雾，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两点半是农业局的赵局长来汇报工作，三点一刻是高新区的几个企业代表座谈。”
吴秘书如数家珍。
“把他们的时间各压缩十分钟。”
莫勇清弹了弹烟灰，
“在三点钟的时候，空出半个小时。”
吴秘书心领神会地在行程本上做着记号，没有多问半句。
莫勇清将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漓江，深邃的眼神里透着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定力。
良久，他才淡淡地交代了一句：
“告诉门卫，
明天下午三点，有个姓李的年轻人过来。
放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