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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舱底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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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潮湿,闷热。

三号黑木船的底舱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煮烂了又放馊了的杂碎汤。汗臭味、血腥味、发霉的木料味,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弥漫出来的呕吐物的酸腐气息,搅和在一起,凝成一股让人胃里翻江倒海的怪味。

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甲板缝隙里漏下来的几缕日光。那光细得像丝线,飘飘忽忽地落在舱底,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也照亮了那些横七竖八挤在一起的底层散修们麻木而疲惫的脸。

马老三缩在角落里,后背紧贴着潮湿冰冷的舱壁。那舱壁上长满了一层绿色的霉斑,摸上去滑腻腻的,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皮肤。但他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给攥住了,越攥越紧。

石子腾那道传音,虽然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毫无征兆地捅进了他的脊梁骨。

那种感觉,不是疼,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让人浑身僵硬的恶寒。

他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根根倒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那双浑浊的老眼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连眼角那些鱼尾纹都在微微颤抖。

“石、石爷……”

马老三连传音入密的声音都带上了明显的颤音,上下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架,发出咯咯咯的细微声响。他感觉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每一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您、您是说……落木谷那帮杀神,已经跟上来了?就在咱们后面?”

石子腾背靠着那片长满绿色霉斑的船舱木板,双眼依旧紧闭着,像是一个劳累过度、精疲力竭的病人。他的脸色蜡黄得厉害,像是一张在药罐子里泡了三天三夜的陈年草纸,连嘴唇都没有什么血色。

每隔一小会儿,他还会用手帕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觉得他命不久矣的虚弱。

然而,他传给马老三的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平静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沉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稀松平常的小事。

“慌什么。”

这三个字冷得像冰豆子,砸在马老三的心口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把你的气息收好。你现在是马忠,一个护主心切但又胆小怕事的老仆。你现在的神力波动太剧烈了,苦海里那点神力都快溢出来了。若是引来旁人的注视,不用落木谷的人动手,这船上的流寇就能把我们生吞活剥了。”

听到这句冷冰冰的训斥,马老三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正在微微发光,那是苦海神力不受控制地外泄的迹象。

该死!

马老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他在黑风山混了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一听到落木谷三个字就吓成这副德行。

他赶紧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底舱里那令人作呕的浊气,强行把体内因为极度恐惧而有些暴走的苦海神力压制下去。

那浊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子让人恶心的腥臭味,但正是这种刺激,让他稍微冷静了下来。

冷静,必须冷静。

他佝偻着腰,往石子腾身边凑了凑,伸手替石子腾掖了掖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袍的衣角。这动作看上去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在照顾自己体弱多病的主子,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恐惧。

他一边掖衣角,一边继续用传音颤声问道:“石爷教训得是,老奴失态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咱们这一路上,除了绕路就是隐匿气息,连那片毒瘴林都是硬着头皮趟过来的。那四象绝杀阵的痕迹,您不是用太阴之气彻底抹平了吗?黑风山那么大,岔路那么多,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阴魂不散地追上来?还准确地找到了这流沙河的渡口?”

“百密一疏,这是修仙界的常态。”

石子腾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斜靠在舱壁上变成了微微前倾,显得更加虚弱,仿佛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的传音,依然稳得像一块磐石。

“大宗门底蕴深厚,追踪的手段远非你这种底层散修能够想象。你真以为落木谷能在燕国屹立几百年不倒,靠的只是几个道宫境的执事和长老?”

“我之前在那叫沙狗的管事身上,闻到了一股极其阴冷、隐秘的血腥味。那种味道,不是普通的凡血或妖血,而是修士临死前,燃烧神魂凝结而成的怨毒诅咒。那诅咒的阴冷程度,和我在绝命谷底炼化的那道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微弱,更加难以察觉。”

“那诅咒,叫血鸦追魂令。”

马老三听到这五个字,心脏又是猛地一缩。

“血鸦追魂令……”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什么,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虽然没见过这种传说中的歹毒秘术,但在这片大地上混迹了几十年,茶余饭后也听那些老江湖们说起过。

“传闻中,这是一种以命换命的追踪术!施术者必须在神魂俱灭的最后一刻,将所有怨气化作一只无形的血鸦,附着在杀他的人身上!只要中了此印,方圆千里之内,施术者的同门都能凭借秘法感应到方位!”

说到这里,马老三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石子腾那张蜡黄的脸,传音的声音都变了调:“等、等等!石爷,既然您在沙狗身上闻到了味道,那就说明……落木谷的人已经跟沙狗接触过了?他们……他们知道我们在船上?”

“不仅知道我们在船上。”

石子腾的语气依然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现在正远远地吊在咱们这艘船的后面,等待时机。”

马老三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落木谷的追兵,已经和沙狗接触过了。他们知道目标在这艘船上。而且,他们正在后面跟着,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就会扑上来把他们撕成碎片。

而他们现在,被困在这条破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下面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流沙河,上面是一望无际的元磁禁空,四面八方都是死路。

“那您刚才为什么不一指头戳死那个沙狗?!”

马老三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额头上那层用来伪装的烂泥,都快被一层又一层往外冒的冷汗给冲刷干净了。

他的声音因为焦急和恐惧而变得尖细,传音的时候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若是杀了他,或者刚才直接在码头上发作,咱们大不了不坐这艘船了,重新换条路走啊!哪怕是沿着流沙河往上游跑,也比困在这里等死强!”

“蠢货。”

石子腾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传音中带着一丝冷嘲,像是在嘲笑马老三的天真。

“你以为沙狗是自己染上那气味的吗?”

马老三愣住了。

“什么意思?”

“那血鸦追魂令的气味,不是沙狗自己沾染上的。是落木谷的人,故意留在他身上的。”

石子腾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一层层地剖开事情的真相。

“这是一种引子,也是一种试探。沙狗是黑鲨帮的管事,负责这个渡口的日常运营。落木谷的人来找他,必定是以上宗的名义,询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物过河。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故意在沙狗身上留下了一丝血鸦的气息。”

“如果我当时在码头上杀了沙狗,或者表现出任何异常,比如突然不登船了,掉头往回走,落木谷的人立刻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了他们的追踪,而且我们有能力察觉血鸦追魂令的存在。”

“到时候,就不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了,而是逼着他们直接在码头上对我们进行围剿。你以为他们会顾忌码头上的散修和黑鲨帮?你太看得起这些大派的底线了。”

石子腾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码头上人多眼杂,黑鲨帮的高手也都在。落木谷固然会有所顾忌,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开杀戒。但如果我们表现出异常,落木谷只要随便找个借口,说我们是盗取宗门重宝的叛徒,你觉得黑鲨帮会为了我们这两个‘落魄逃犯’,去得罪一个有道宫境强者坐镇的大势力吗?”

马老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蠢透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黑鲨帮当场反水,把我们拿下,捆得结结实实的,当做人情送给落木谷。到时候,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石子腾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吹出来的寒风,每一个字都让马老三的心往下沉一分。

“沙狗只是个跑腿的,他并不知道内情。落木谷的人也不会告诉他,我们要抓的是谁,只是让他留意可疑人物。所以我不能杀他,不仅不能杀,还要让他觉得我们就是两个普普通通、任人欺负的逃难者。只有这样,落木谷才会继续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而不是提前收网。”

马老三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了,那件破旧的灰布罩衫黏糊糊地贴在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这才意识到,就在刚才登船的那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里,这位年轻的石爷,脑海中竟然已经进行了如此深远的推演和博弈。

从沙狗身上的一个气味,推断出落木谷的追踪方式。从落木谷的追踪方式,推断出他们留了后手。再从他们的后手,反推出最优的应对策略。

这一层又一层的算计,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有的心思?

这分明是一个在修仙界摸爬滚打了几百年的老怪物!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对这位主子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但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恐怖的问题浮上了他的心头。

“那……石爷,那血鸦追魂令,到底印在谁身上了?”

马老三的声音开始发抖,因为他隐约猜到了答案。

“既然不是沙狗,难道……难道是……”

“没错,在你身上。”

石子腾轻描淡写地给出了一记暴击。

“我?!”

马老三差点直接从地上跳起来。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把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惊呼硬生生地吞了回去。那口气堵在胸口,让他差点憋晕过去。

他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石爷!您可别吓老奴啊!”

马老三的传音里带着哭腔,像是一个被冤枉偷吃了糖的小孩。

“人是您杀的,阵是您破的,那赵执事连您的一根毫毛都没碰到就化成冰渣子了!您那一拳轰碎他脑袋的时候,老奴离得八丈远!那血鸦怎么会印在老奴身上?!”

“人是我杀的,但储物袋是你去捡的,尸体也是你去翻的。”

石子腾理所当然地回答,那语气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

“那赵执事临死前,虽然被我一拳绞碎了识海,但他毕竟是道宫境的修士,神魂比轮海秘境的修士凝练得多。在神魂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刹那,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便将那一丝微弱的血鸦怨魂本源,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他随身携带的紫金须弥袋上。”

“你当时满脑子都是发财,看到那紫金须弥袋眼睛都直了。喜滋滋地把须弥袋捡起来,又是摸又是掂,还贴在自己胸口上。那追魂令自然就顺着气息,从须弥袋转移到了你的身上,烙印在你的神识之海边缘。”

马老三听得目瞪口呆。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真的趴着一只无形的血鸦,正在用那猩红的眼珠子盯着他,无声地嘶鸣。

“我的娘咧……”

马老三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瘫软了一半,靠在舱壁上,像是一摊被抽掉了骨头的烂泥。他的脸色比石子腾这个装病的还要难看,嘴唇发白,额头上虚汗直冒。

“完了,全完了。被血鸦追魂令锁死,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揪出来。石爷,老奴这条贱命死了不足惜,可老奴不想连累您啊!”

马老三的传音里满是绝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石子腾,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要不……要不您现在就把老奴扔下流沙河吧!只要老奴一死,追魂令就散了,您就能安全脱身了!石爷您对老奴恩重如山,老奴不能拖您的后腿!”

这番话,马老三说得半真半假。

一半,是他确实觉得绝望了。被血鸦追魂令盯上,就等于是被判了死刑,缓期执行。他只是个小小的苦海境散修,面对落木谷那种庞然大物,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另一半,则是在试探石子腾的态度。

以退为进,用主动求死来博取同情。

他不是真的想死,他刚刚得了五百斤源和两块中品源,刚刚看到了冲击命泉的希望,他比谁都不想死。但他更怕石子腾真的把他当弃子。

与其被石子腾一掌拍死扔进河里,不如主动提出来,至少还能看看这位主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便是底层散修在无数生死关头总结出来的“人情世故”。不是算计,是生存本能。

石子腾哪里看不穿这点小心思。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表面上依然是那副半死不活的少爷模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行了,收起你那套试探的把戏。”

石子腾的传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既然认我为主,我便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让你去送死。我石子腾是杀人如麻,但还不至于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那血鸦追魂令虽然隐秘,但也不是无解。”

听到“无解”两个字前面的“不是”,马老三灰暗的眼神中猛地爆发出两团求生的精光。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已经溺水快要窒息的人,突然被人从水里拎了出来,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

“石爷!您有办法破解?!”

马老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彻底抹除需要耗费我一些本源之力,现在在这底舱里动手,动静太大,必定会引起上面黑鲨帮和后面追兵的注意。”

石子腾眼皮微动,似乎在盘算着什么。片刻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闭上嘴,放松神识。不要抵抗。”

马老三浑身一震,还没来得及问要做什么,就感觉一股极其霸道、却又古老沧桑的神秘气息,顺着两人身体之间那条窄窄的木板缝隙,悄无声息地钻入了他的体内。

那股气息,宏大而深邃,像是一片还没有分化出天地的原始混沌。它包容万物,却又凌驾于万物之上。

马老三在底层修仙界混了几十年,也算有些见识,但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层次的气息。这不是神力,不是灵力,甚至不是他认知中任何一种能量。

这是本源。

天地初开之前的混沌本源!

石子腾修炼的乱古法所凝聚的混沌之气!

这股混沌之气如同一条无形的游龙,顺着马老三的经脉向上游走,径直穿过苦海,越过命泉所在的区域,直逼他的神识之海。

马老三的神识之海,只是一片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空间,中央有一团小小的、摇曳不定的光团,那是他苦海境后期的神识本源。

而在这片神识之海的边缘,果然趴着一只血红色的乌鸦!

那乌鸦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由浓稠的血色怨气凝聚而成,虚幻得像是一团随时会散去的烟雾。它的翅膀在微微震动,每一次震动都会散发出一圈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那就是血鸦追魂令发出的指引信号!

就像是一盏在黑暗中不停闪烁的灯塔,为落木谷的追兵指引着方向。

马老三看到这只血鸦,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这东西,竟然真的在他的神识之海里!

他什么时候中招的,完全没有感觉!

“别分心。”

石子腾的声音在他神识之海中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一刻,那股混沌之气化作一张灰蒙蒙的大网,从天而降,直接朝着那只血鸦罩了下去。

那血鸦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却又无声的嘶鸣,想要振翅飞走。但它的速度,在混沌之气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灰色大网直接将血鸦罩了个严严实实,然后一层一层地收拢,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就像是蜘蛛用蛛丝裹住猎物,密不透风。

血鸦的嘶鸣越来越微弱,散发出的指引波动也被压制到了极致。

到最后,只剩下一团指甲盖大小、被灰气裹得严严实实的球状物,静静地悬浮在马老三神识之海的角落里。如果不仔细查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

“我没有抹除它。”

石子腾收回了那一丝混沌气,传音解释道。

他的脸色比刚才又白了几分,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虽然只是分出一丝混沌气,但要对马老三这样一个根基不稳的苦海境修士进行如此精细的神识封印,对他的消耗也不小。

“落木谷的人现在依然能感应到血鸦在流沙河上,而且就在这艘船上。这是他们追踪大方向的基础,如果血鸦突然消失,他们就会意识到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并且有能力破解血鸦追魂令。”

“到那时候,他们就不会再按照原计划行事了。可能会提前发动攻击,也可能会通知更多的高手过来。无论哪一种,对我们都不利。”

“所以我只是用我的力量将它暂时隔绝了。他们能感应到血鸦在这艘船上,但是,他们无法再精确锁定到具体是哪一个人。”

石子腾说到这里,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这底舱里有上百个气息混杂的散修,每个人的神识波动都不一样。落木谷的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的干扰下,精准地找到被封印的血鸦。他们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艘船上乱撞。”

“只要我们继续伪装成两个弱不禁风的逃难主仆,不暴露修为,他们就算上了船,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我们。”

马老三听着石子腾的话,激动得差点掉下眼泪。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又被拉了回来,这种感觉,没有亲身经历的人根本无法体会。

他只觉得鼻子发酸,喉咙发堵,有一种想要跪下来给石子腾磕一百个响头的冲动。

“石爷手段通天!老奴拜服!”

马老三用传音颤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感激。

“老奴这条贱命,以后就是石爷您的了!上刀山下火海,老奴要是皱一下眉头,就让我天打五雷轰!”

“行了,安静点。”

石子腾打断了他的话,闭着眼睛靠在舱壁上,重新变回了那个虚弱打盹的病少爷。

就在主仆二人暗中交流,刚刚完成对血鸦追魂令的封印之时,底舱内突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叫骂声。

“老东西,挪过去点!你占了你大爷我的地盘了!”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大步流星地从底舱的另一头走过来,一脚踢在马老三面前的木板上。

这大汉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的兽皮坎肩,露出的臂膀上肌肉虬结,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有刀伤,有烧伤,还有一些利爪撕扯留下的旧痕。他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汗臭味和血腥味,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澡了。

他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鬼头大刀,刀刃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渍,不知道是人血还是兽血。那双铜铃大眼凶光毕露,恶狠狠地瞪着马老三和石子腾。

苦海境中期的修为波动,在这底舱里虽然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也绝对不算弱。

他早就盯上了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一老一少。

在这拥挤不堪的底舱里,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空间就那么大,舒服的位置就那么几个,你不去抢,别人就会来抢你的。

那病秧子少爷一看就是个废人,脸色蜡黄,瘦得跟竹竿似的,连喘气都费劲,更别说跟人动手了。那老仆人虽然修为比他高一个小境界,是苦海境后期,但看着也是个软骨头,佝偻着腰,满脸谄媚,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欺负惯了的货色。

这种组合,不欺负他们欺负谁?

马老三心中正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巨大喜悦中。血鸦追魂令被石爷封印了,落木谷的追兵找不到他们了,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心情大起大落之下,他感觉自己压抑了十几年的苦海瓶颈,竟然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那是即将突破的前兆!

要是换做平时,遇到这种苦海中期的货色敢在他面前叫嚣,以他在黑风山混出来的暴脾气,绝对会一巴掌呼过去,让对方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敢抱着林猛的玉牌跟道宫境大能叫板的狠人,会怕你一个小小苦海中期?

但此刻,他牢记着石子腾的嘱咐。

低调,隐忍,伪装。

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于是他立刻压下了心中那股想要揍人的冲动,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卑躬屈膝的老仆面孔。

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比戏台上的变脸绝活还要自然。

“哎哟,这位壮士,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马老三佝偻着腰,从地上爬起来,连连作揖。那张抹满了黑泥和草屑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讨好的笑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他一边作揖,一边将石子腾往身后的角落里护,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瘪得快要失去本来面目的灵药残渣。

那灵药残渣也不知道在他怀里揣了多久,已经变成了黑褐色,干巴巴的,像是一块放了好几年的老树皮。但在底舱昏暗的光线下,还是能隐约看到上面残存的一丝丝微弱的灵光。

“壮士,我们少爷从小体弱多病,娘胎里带出来的寒毒,这十几年访遍了燕国的名医都治不好。现在又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实在是经不起颠簸,这才多占了点地方。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马老三把那半块灵药残渣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壮汉面前,笑容可掬。

“这点‘红景须’,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剩下半截残渣了,但也算能舒筋活血,补补元气。就当是给壮士赔个不是,您行个方便,就在旁边凑合凑合?”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是江湖铁律。

更何况还有好处拿。

那壮汉瞥了一眼马老三手里的灵药残渣,铜铃大眼里闪过一丝不屑。红景须,这玩意儿在黑水城的药铺里一斤下品源能买一大捆,确实是下等灵药。不过虽然品级低,但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

他一把从马老三手里抢过那半块红景须,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钻入鼻孔,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年份不低的红景须。

壮汉冷哼一声,把那半块红景须揣进怀里,又将那把豁口的鬼头大刀重重地插在旁边的木板上。

刀尖深深嵌入木板,发出“咄”的一声闷响,碎木屑四溅。

旁边几个散修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这种欺负弱小的戏码,在底舱里每隔一炷香就要上演一次,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算你这老东西识相!”

壮汉一屁股在旁边坐了下来,大咧咧地翘起了二郎腿。

“看在你家这病痨鬼少爷半条腿都踏进棺材的份上,大爷就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了。不过,都给老子安分点,别弄出动静吵了老子睡觉!老子三天没合眼了,脾气大得很!”

“是是是,多谢壮士宽宏大量!多谢壮士!”

马老三卑躬屈膝地道谢,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消失过。他佝偻着腰退回石子腾身边,重新蹲下,像个忠诚的老狗一样守在一旁。

周围一些原本也打算来找麻烦的散修,见这老仆如此上道,又是赔笑又是送礼,便也打消了念头。

这种软柿子,捏了也没什么油水,反而掉了身价。

底舱再次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状态。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偶尔响起的咳嗽声,以及船底流沙刮过木板发出的沙沙声,在这昏暗的空间里交织回荡。

石子腾冷眼旁观着这一切,自始至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像是真的昏睡过去了一样。他的呼吸均匀而微弱,胸口微微起伏,和任何一个重病昏迷的病人毫无二致。

但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他那双隐藏在眼皮下的眼睛,却在此刻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被他刻意隐匿的浑浊暗淡的眼白,此刻已经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无垠、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

那片黑暗,不是没有光,而是连光本身都被吞噬了。

而在那片黑暗的中心,他的瞳孔正在缓缓变化。

两颗瞳孔,一分为二。

重叠交错!

重瞳开!

这不是普通的瞳孔异变,而是传说中只有在太古时代才偶尔出现的无上瞳术。重瞳者,天生能看穿虚妄,洞察本源,上穷碧落下黄泉,世间万物在其眼中都无所遁形。

石子腾没有动用任何神力,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地方动用神力,哪怕只有一丝,也极有可能会被船上隐藏的高手或者后方吊着的落木谷追兵察觉。

他只是纯粹地催动了重瞳的一丝本源瞳力。

仅仅是这一丝,就已经足够。

在他的重瞳视界中,整个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船舱那厚重漆黑、据说能抵御太阴煞气侵蚀的沉铁木,在他的重瞳之下变得如同透明的水晶一般。木头内部的纹理、年轮、甚至那些微小的虫眼,都纤毫毕现。

木板上刻着的防御阵纹,那些用特殊妖兽血液绘制而成的复杂纹路,此刻也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阵纹的流转轨迹、能量汇聚的节点,以及那些因为岁月侵蚀或外力撞击而产生的薄弱处,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甚至能看到流沙河那浑浊翻滚的河水之下,涌动着一股股狂暴的能量流。

那是元磁之力。

天外陨星和地脉煞气互相作用、经历万年演化而成的天然磁场。那元磁之力呈土黄色,像是无数条粗大的蟒蛇在河底翻滚纠缠。每一道元磁之力都蕴含着足以撕裂普通命泉修士肉身的恐怖力量。

这就是流沙河禁空的秘密。

任何人胆敢在河面上御空飞行,体内的神力就会被这股元磁之力疯狂抽吸拉扯,连一息都撑不住。

石子腾的目光继续向外延伸。

穿透了底舱,穿透了甲板,穿透了那厚重的船体外壳,穿透了翻滚的流沙和水雾。

径直向着船后方十几里外的水面上扫去。

那里,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正在高速移动。

石子腾微微凝神,重瞳的瞳力再次提升了一个层次。

那团黑影在他的视界中迅速放大、变得清晰。

那是一艘只有一丈来长、通体漆黑如墨的扁舟。

扁舟没有船舱,只有一片用黑布撑起来的简陋船篷。船体两侧各刻着三道流线型的阵纹,让它在流沙河上行驶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溅起任何沙浪,快得像是一条贴着沙面滑行的幽灵鱼。

它正悄无声息、却又紧紧地咬在三号黑木船的后方。

距离始终保持在十里到十五里之间,不远不近。这个距离,刚好能避开黑木船上普通修士的神识探查范围,却又不会跟丢目标。

这艘黑篷船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但船体周围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光幕。那光幕薄如蝉翼,却将流沙河的元磁之力完美地隔绝在外,让这艘扁舟在这死亡禁区中如履平地。

而在那船头,傲然站立着三道身影。

为首的一人,身穿一袭青色道袍,那袍子的面料一看就是上好的灵蚕丝织就,在河风中轻轻飘动,隐隐有灵光流转。他的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婴儿,鹤发童颜,显然是将养生之术修炼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但他的面容却极其阴鸷,鹰钩鼻,薄嘴唇,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那目光扫过来,就像是一条毒蛇在黑暗中打量猎物。

他背负着双手,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在船头,稳如泰山。河风将他的须发吹得向后飘飞,但他整个人却纹丝不动。

他的双目在开合之间,隐隐有五色神光在流转!

那是五脏神藏已经开辟、并且修炼到一定火候才会显现的异象!

道宫境!

落木谷内门长老,欧阳绝!

而在欧阳绝的身后半步,还站着两名中年男子。

左边的那个,身背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没有多余的装饰,但剑鞘表面那隐隐跳动的符文,却散发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锋锐气息。这中年人面容刚毅,剑眉入鬓,双目如电,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右边的那个,手里托着一个古铜色的八卦罗盘。罗盘只有巴掌大小,但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极其微小的符文阵纹,中间那根金色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带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灵力涟漪。这中年人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显然正在全力催动着这面罗盘。

这两名中年人,虽然气息不如欧阳绝那般深不可测,但也绝非等闲之辈。两人身上的神力波动都极其雄浑,隐隐有如江河奔涌之势,赫然都是神桥境巅峰、半只脚已经踏入彼岸境的高手!

落木谷执法堂,李长老与王长老!

此时,黑篷船上的三人,正在用神识进行着极其隐秘的交流。他们的嘴唇微动,发出的声音被神识包裹着,只在三人之间传递,外界根本听不到任何声响。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十几里之外,在这艘被他们视为猎物的黑木船底舱里,有一双传说中的重瞳,正在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连嘴唇的开合幅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石子腾的重瞳可以看穿虚妄,自然也包括读唇。

“王师弟,还没有找到那贼子的具体方位吗?”

欧阳绝冷冷地开口,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烦躁。他的嘴唇开合幅度很小,声音却带着一股道宫境大修士特有的威严。

“赵师侄乃是我欧阳绝门下最有希望在十年内突破彼岸境的天才,老夫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你们不是不知道。四象秘境的名额都给他留好了,结果呢?竟然在黑风山那种外围地带,被人悄无声息地抹杀了!连识海都被绞成了齑粉!”

欧阳绝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此仇若是不报,我欧阳绝的颜面何存?我落木谷在燕国还怎么立足?谷主闭关前将执法堂交给我,我却连自己的师侄都护不住!”

手托罗盘的王长老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他一边催动着罗盘,一边苦笑道:“欧阳师兄息怒。老夫已经尽力了。”

“方才在码头上,老夫不惜耗费三十年寿元,以昔年偶然得到的一卷‘梅花易数’残篇,配合这本命八卦罗盘,本想趁那贼子在码头上停留的间隙,推演出他的确切方位和修为深浅。”

“按照常理,梅花易数最擅长捕捉因果。只要他还在轮海秘境,哪怕是彼岸境,也绝对逃不出因果线的算计!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体用生克之间,自然会显现出那贼子的命数!”

“可是……可是结果呢?!”

王长老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声音里透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惊恐。

“推演出来的结果,竟是六爻皆乱!阴阳颠倒!五行错位!卦盘上显示出来的根本不是一个人的命格,而是一片混沌!一片真正的、天地未开之前才有的混沌!”

“老夫修道六十余载,推演过的卦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结果!简直就像是这天地间根本没有此人一般!或者说,他的命格,被某种极其恐怖的天机给彻底屏蔽了!”

“以老夫这点微末道行,根本撬不动那层天机!强行推演,只会遭到反噬,落得一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欧阳绝听完,脸色变得更加阴沉。

“能屏蔽梅花易数?莫非是某种遮蔽天机的秘宝?”

“恐怕不止是秘宝那么简单。”

一直沉默的李长老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剑修特有的干脆利落。

“王师弟的梅花易数虽然只是残篇,但也算得上是东荒推演术中的上乘之法。能完全屏蔽它的推演,要么是传说中的欺天阵纹,要么是……”

李长老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要么是此人修炼的功法,本身就超脱于这片天地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不入因果之内。所以任何推演之术,都无法捕捉到他的命格。”

此言一出,三人同时沉默了。

超脱天地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这种级别的功法,即便是放眼整个东荒,也只有那些最古老、最强大的荒古世家和圣地才可能拥有。

一个小小的、杀了落木谷执事的凶手,怎么可能修炼这种功法?

“哼,管他什么来头!”

欧阳绝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冷哼一声,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若非赵师侄临死前,拼着神魂俱灭、放弃了轮回转世的机会,强行种下了‘血鸦追魂令’,咱们连他往哪个方向跑都不知道。赵师侄用命换来的线索,绝不能断在我们手里!”

“可是,现在又出了新的变故。”

王长老盯着手里疯狂旋转的罗盘,眉头紧锁,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了。

“方才在渡口,血鸦的波动还非常清晰。尤其是在那个叫沙狗的管事和那两个逃难主仆接触之后,血鸦的波动更是强烈了几分,说明血鸦的寄体就在他们附近。老夫当时几乎可以断定,凶手就是那两个逃难者中的一个!”

“但现在,怪事来了。”

王长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和不安。

“上了船之后,血鸦的感应突然变得极其模糊。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给笼罩住了,明明能感应到血鸦还在这艘船上,还在往前移动,但就是无法锁定具体的个体!”

“这艘船上,少说也有一两百号人,每个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再加上流沙河的元磁干扰,想要在这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被屏蔽了精准定位的血鸦寄体,无异于大海捞针!”

李长老眉头紧锁,沉声道:“能够屏蔽梅花易数的推演,还能压制血鸦追魂令的精准感应,这贼子身上,必定怀有异宝!或许是一件残破的王者神兵,甚至是传说中的……交织出道与理的大能兵器!”

听到“大能兵器”四个字,欧阳绝那阴鸷的双眼中,猛地爆发出两团贪婪的火光。

那火光炽热而疯狂,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野狼突然看到了一块肥美的鲜肉。

大能兵器!

那可是超越了轮海境、道宫境、四极境、化龙境,只有真正的仙台秘境大能才能炼制的绝世神兵!

一件完整的大能兵器,即便是在落木谷这样的边陲大派,也足以成为镇谷之宝!

即便只是一件残破的大能兵器,威力也远超一般的通灵法器,堪称无价之宝!

“好!好!好!”

欧阳绝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的阴鸷被贪婪和兴奋取代。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本只是想给赵师侄报仇,挽回我落木谷的颜面,没想到竟然还遇到了这样的机缘!能屏蔽天机、能压制血鸦的异宝,老夫势在必得!”

“不管他有什么异宝,今日他都插翅难逃!”

欧阳绝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中的贪念,重新恢复了那种老谋深算的冷静。他抬起手,将目光投向了前方那艘巨大的黑木船,开始布置作战计划。

“原本我还顾忌黑鲨帮沙通天那老狐狸。沙通天虽然只是个半步彼岸,但他经营流沙河渡口几十年,在这片水域根基极深。而且他跟黑水城的血手盟和聚宝阁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在明面上砸他的船,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但既然血鸦在那艘三号船上,事情就好办了。那贼子以为混在散修堆里,改头换面,装成逃难的主仆就能蒙混过关,简直是痴人说梦!他太天真了,他根本不知道一个大宗门要抓一个人,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欧阳绝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那笑容像是一条毒蛇在露出獠牙。

他伸出干枯如鸡爪的手指,指尖凝聚出一丝青色的神力,在虚空中画出了一张简易的水路图。

那水路图虽然简单,但流沙河的走势、恶鬼峡的位置、以及黑木船预计到达的时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不必管什么卦象乱不乱,也不必管血鸦能不能精准锁定。这些都不重要。”

欧阳绝的语气森寒,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前面再走三十里,就是流沙河最凶险的一段,恶鬼峡!”

“那里河道骤然收窄,只有不到二十丈宽。两岸是百丈高的黑色悬崖,元磁之力在那里汇聚成一道天然的屏障,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而且水下暗礁密布,水流湍急,流沙里还藏着不知道多少被元磁之力吸引来的水怪。”

“哪怕是黑鲨帮的黑木船,到了那里也必定要将速度降到最慢,全神贯注地防御元磁风暴和水下的暗礁,根本顾不上去管别的。”

欧阳绝的手指在水路图上重重一点,正是恶鬼峡的位置。

“李长老,王长老听令!”

“在!”

两人齐齐躬身,神色肃穆。

欧阳绝眼中杀机毕露,展现出了一个老牌道宫境强者极其冷酷的战术素养。

“等黑木船一入恶鬼峡,船速降下来的那一刻,你们二人立刻脱离扁舟,从左右两翼潜入流沙河!”

“王长老,你手持八卦罗盘,到了水下之后继续尝试锁定血鸦的具体位置。虽然现在感应模糊,但距离越近,罗盘的感应就会越强。哪怕只能锁定一个大概范围,也足够了。”

“李长老,你的剑意最为锋锐,负责在水下破开黑木船的防御阵纹。黑木船底部那三道防御阵纹,我已经研究过,最薄弱的地方在船尾龙骨和左舷交界的那个节点。你以本命剑意集中攻击那个节点,务必一击破开!”

“等防御阵纹一破,我会亲自从正面飞身而起,直接祭出道宫神只,以道宫威压震慑全船,逼迫船只停靠!到时候,船上的黑鲨帮帮众必定大乱,那些散修也会四散奔逃。”

“我们三人务必形成最严密的钳形攻势!李长老负责船尾,王长老负责左舷,我负责正前方。切断那贼子上天入地的所有退路,让他无处可逃!”

欧阳绝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长老,语气变得极其森冷。

“到时候,只要船一停,我们就以上宗捉拿叛徒的名义登船。挨个搜查!宁可错杀一舱,绝不放过一个!”

“只要不伤及黑鲨帮那个刁蛮大小姐沙曼的性命,沙通天绝不会为了几百个底层散修的死活,跟我们落木谷死磕到底!这个分寸,你们把握得住。”

“是!师兄英明!”

李长老和王长老齐声应道,眼中同时闪过一丝狠厉。

宁可错杀一舱,绝不放过一个。

这,就是大宗门的行事风格。

在自己的地盘上,他们或许还会顾忌一下名声和形象。但在这三不管的流沙河上,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死地,他们就是天,他们就是法。

几百个底层散修的命,在他们眼里,还比不上一件可能存在的大能兵器。

……

三号黑木船,底舱角落。

石子腾缓缓收回了重瞳的目光。

那双重叠交错的瞳孔重新分开,恢复成了正常人的模样,随即又被他隐匿了神光,变得浑浊暗淡。

因为动用了重瞳窥探道宫境的强者,而且隔着十几里的距离和流沙河的元磁干扰,他的眼角微微渗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血丝。

那血丝细得像头发丝,若非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用袖口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同时体内乱古血气微微涌动,那一丝血丝便瞬间被蒸干,不留任何痕迹。

“好一个梅花易数。”

石子腾在心中冷笑。

难怪落木谷的人能这么快追上来。那个王长老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这一手推演术确实有些门道。若非他修炼的是乱古法,命格早已超脱了这片天地的因果束缚,恐怕真的会被对方算准方位。

“好一个钳形攻势。”

欧阳绝的战术布置,他通过读唇看得清清楚楚。一个道宫境,两个神桥境巅峰,三人包抄,攻破防御阵纹,然后用道宫威压逼停船只,最后挨个搜查。

这一套打法,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如果他没有重瞳,没有提前窥破对方的计划,等到黑木船驶入恶鬼峡,防御阵纹被破,道宫威压从天而降的那一刻,他就算再强,也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局面。

毕竟,那可是在水面上,周围都是流沙,下面是元磁之力,到处是天险。而对方,却有一个能在这片水域来去自如的扁舟。

“果然,能在这个残酷的修仙世界里活到老,并且爬上高位的老怪物,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石子腾在心中暗暗感慨。

欧阳绝此人,贪婪,狠毒,但却不失谨慎和谋略。他没有仗着道宫境的修为就直接冲上来,而是选择在恶鬼峡动手,利用地形和环境优势,最大程度地削弱对手的腾挪空间。

这种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若是普通的修士,哪怕是命泉境巅峰、甚至彼岸境初期的高手,面对一个道宫境和两个神桥境巅峰如此周密狠毒的截杀,也绝对十死无生。

根本没有翻盘的可能。

“可惜……”

石子腾的嘴角,在昏暗的底舱里无人察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你们遇到的,是我。”

马老三一直守在石子腾身旁,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毕竟是跟随了石子腾一段时日的人,对这位主子的细微变化已经有了一些本能的感应。

他察觉到石子腾的气息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波动,虽然只是一刹那,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石爷,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马老三赶紧凑过来,用传音紧张地询问。他的老脸上写满了担忧,生怕这位主子在刚才封印血鸦的过程中耗费了太多本源。

“没什么。”

石子腾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只是我们的死期快到了而已。”

马老三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他愣了一下,眨巴了两下眼睛,脑子里的弦转了一圈,然后才猛地绷紧。

“啊?!”

马老三惊呼一声,差点从木板上弹起来。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把那声惊呼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石子腾这个装病的还要惨白,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石爷……您……您别开玩笑啊……”马老三的传音抖得几乎不成句,“死期……什么死期……怎么会是死期?那血鸦不是已经被您封印了吗?他们不是找不到咱们了吗?”

他刚才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甚至还隐隐感觉自己苦海瓶颈有了突破的迹象,正准备到了黑水城就闭关冲击命泉。

怎么突然之间,石爷又说什么“死期快到了”?

“三个追兵。”

石子腾靠在舱壁上,闭着眼睛,用传音轻描淡写地说道。

“一个道宫境初期,叫欧阳绝。两个神桥境巅峰,一个姓李,背剑的,一个姓王,手里端着个八卦罗盘。”

马老三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道宫境?两个神桥境巅峰?

这个阵容,别说抓他们两个了,就算是去攻打一个小型洞天福地,都够用了!

“他们打算在三十里外的一个叫‘恶鬼峡’的地方截停这艘船。那个峡谷很窄,元磁之力很强,船到了那里会减速。”

石子腾继续用那种让人发疯的平静语气说道。

“三个人会分成三路,两个从水底下包抄破阵,一个从正面用道宫神威逼停船只。等船停了,他们就以上宗捉拿叛徒的名义登船,挨个搜查。”

“他们的原话是,宁可错杀一舱,绝不放过一个。”

马老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越攥越紧。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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