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众人的目光,石子腾微微抬起头。
只见那艘豪华黑木船的船头楼阁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曼妙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劲装,那劲装修身得体,将她那堪称完美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一头如瀑的黑发没有像寻常女修那样盘成发髻,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被流沙河上的热风吹拂着,在她身后飘扬。
她的容颜极其精致,杏眼桃腮,琼鼻樱唇,肌肤白皙胜雪。但这份精致之中,却带着一股凌厉而凛冽的冷傲,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朵开在悬崖峭壁上的红花,美则美矣,却带着刺人的锋芒。
她站在船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凤目之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这些人在她眼里和蝼蚁无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中把玩着一把短剑。
那短剑只有一尺来长,剑鞘上镶嵌着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散发着不同的灵光。红宝石如火,蓝宝石如冰,绿宝石散发着生命气息,紫宝石缭绕着电光。
这短剑虽然没有出鞘,但仅仅是剑鞘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就已经让周围空气都在微微扭曲。这绝对是一件极品通灵法器!
“神桥境后期……”
石子腾只是一眼,就看穿了少女的修为。
十八九岁的神桥境后期,距离彼岸境只有一步之遥。这份天赋,放在燕国六大洞天福地里,也绝对算得上是顶尖的真传弟子。
在这穷乡僻壤的流沙河渡口,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天之骄女,倒是让石子腾有些意外。
黑鲨帮帮主沙通天的独女,沙曼。
他之前听马老三提过这个名字。据说此女天赋异禀,十岁开辟苦海,十三岁凝聚命泉,十六岁架设神桥,如今不过十八岁,已经是神桥境巅峰。在这个年纪能修炼到这种地步,这黑鲨帮为了培养她,恐怕没少砸资源。
而且据说此女还掌握一套水系玄法,在这流沙河上能够引动河底的煞气为己用,战力远超同阶。在这片特殊的地形里,就连彼岸境的强者都不愿意轻易招惹她。
“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沙曼开口了,声音清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甚至没有走下船头,只是站在楼阁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沙狗,仿佛在训斥一条不听话的狗。
“黑鲨帮的规矩,过河费明码标价,二十斤源过河,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既然他们已经交了钱,就让他们上船。”
“我父亲闭关前再三交代过,最近流沙河不太平,地底的太阴煞气蠢蠢欲动,河里的水怪也比往年更加狂暴。这种时候,少惹事端,少树敌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你若是再为了几十斤源砸了黑鲨帮的招牌,败坏了我沙家的名声,我就把你扔进河里喂黑水鳄!”
“听明白了吗?”
“是是是!大小姐教训得是!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
沙狗额头上冷汗涔涔,把头磕得砰砰响。他太了解这位大小姐的脾气了,她可不是在吓唬人。去年有个不开眼的新来的管事仗着自己是帮里的老人,顶撞了她两句,当场就被她一剑削掉了脑袋,扔进了流沙河里。
从那以后,黑鲨帮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对这位大小姐说半个不字。
教训完沙狗,沙曼那双锐利的凤目,随意地扫过下方的石子腾和马老三。
目光在石子腾那张蜡黄、虚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沙曼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气血枯败、病入膏肓的废人,连苦海都没开辟,也敢在这种地方强出头。刚才是沙狗那一鞭停住了,要是没停住,你现在已经是一摊烂泥了。真不知死活。”
沙曼心中冷哼一声。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她见得太多了。在家族庇护下娇生惯养,以为到了外面别人还会让着他。这种人,在黑水城活不过三天。
她之所以出手阻止沙狗,不是为了救这一老一少,而是因为黑鲨帮的规矩不能坏。过河收费,这是黑鲨帮几百年的基业。要是每个管事都像沙狗这样随意加价中饱私囊,那黑鲨帮的名声迟早会烂透。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不过她也懒得多管闲事,毕竟这种废物在黑水城一抓一大把,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船舱,火红的身影消失在楼阁之中。
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根本无足挂齿。
随着沙曼的离去,码头上那股压抑的气氛才消散了几分。
沙狗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脸色铁青。
他狠狠瞪了石子腾一眼,目光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毒和怨恨。
“算你们两个狗屎运好!大小姐今天心情不错!”
沙狗用铁鞭指着旁边那艘最小最破的黑木船,语气恶劣到了极点。
“滚上那艘三号船!去底舱待着,别上来碍眼!少特么在老子面前晃悠,看着就烦!”
主仆二人没有说话,低眉顺眼地绕过沙狗,踏上了那艘黑漆漆的跳板。
三号船是这三艘船里最破最小的一艘,甲板只有十丈来长,船舷上布满了修补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污水。船上的空气十分污浊,弥漫着一股腥臭和汗臭混合的气味。
马老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背后早就被冷汗浸透了。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的以为石爷要动手了。
他赶紧拉了拉石子腾的衣袖,低声说:“少爷,咱们快上船吧。大小姐宽宏大量,咱们可不能不知好歹。”
“宽宏大量?”
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那个沙曼,确实是在维护规矩不假。但她看自己的眼神,和沙狗看自己的眼神,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都是居高临下的俯视,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一个把他当肥羊,一个把他当苍蝇。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沙狗的所作所为和落木谷的追兵有没有关系。他刚才在沙狗身上闻到的那股血腥鸦追魂令残余的阴冷气息,现在离得近了,那种感觉更加清晰。
石子腾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沙曼消失的船舱,然后低着头,佝偻着背,跟着马老三顺着人群,低调地登上了那艘最破的三号黑木船。
“呜!”
三艘黑木船几乎同时拉响了出发的号角。
那号角是用某种巨型海兽的角制成的,声音沉闷而苍凉,在流沙河空旷的河面上远远传开,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在低吟。
船身猛地一震,缓缓驶离了码头。
流沙河的死寂水面被船头劈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条蛇在船底爬行。土黄色的沙粒翻滚着向两侧分开,又在船尾重新合拢,不留下任何痕迹。
三号船的甲板下方,有一个阴暗潮湿的底舱。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货物的,后来因为过河的人太多,就被改成了最下等的客舱。
底舱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甲板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的日光。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汗臭味、血腥味、呕吐物的酸腐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霉味。
几十个底层的散修横七竖八地挤在一起,有的靠在舱壁上打盹,有的在检查自己的法器,还有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在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目光打量着四周。
石子腾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背靠着潮湿的舱壁,盘腿坐下。
这位置相对隐蔽,可以观察到整个底舱的情况,同时身后是死角,不会有人突然从背后偷袭。
马老三则像个忠诚的老门神一样,蹲在石子腾身侧,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法器。那双老眼警惕地盯着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像一条护食的老狗。
他心里还在为刚才码头上的事庆幸。
还好沙狗那铁鞭停住了。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刹住车的,但至少没见血。不见血,就不算大事。多花三十斤源买个平安,值。
“石爷……”
马老三用极其微弱的传音入密,在石子腾耳边低声说道。
“刚才真是吓死老奴了。您要是真出手杀了那沙狗,那黑鲨帮的大小姐绝对会翻脸。那女人可不好惹,老奴以前听黑风山的几个老兄弟说过,她手里那把七星短剑,是沙通天花了大价钱从聚宝阁竞拍来的,上面镶嵌的七颗宝石每一颗都封印着一种不同的玄法。在这流沙河上,她能引动河底的太阴煞气配合,连彼岸境的强者都敢碰一碰!”
石子腾闭上眼睛,仿佛真的累了,靠在舱壁上休息。
他的呼吸平缓而均匀,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和一个困倦打盹的病弱少爷没有任何区别。
但一道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传音,直接在马老三的脑海中炸响。
“我没出手,不是因为怕那个什么大小姐。”
马老三一愣。
不是因为怕沙曼?
那是因为什么?
“那是因为……”
石子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彻骨髓的平静,平静得让马老三心里一阵发毛。
“我在那沙狗的身上,闻到了血鸦追魂令那残余的阴冷气味。”
“而且,很新鲜。不超过三个时辰。”
马老三瞳孔骤然收缩。
他差点从地上跳起来,浑身的汗毛根根竖起,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连传音都在剧烈地发抖。
“什么?!您是说……”
“落木谷的追兵,已经和黑鲨帮的人接触过了?”
石子腾缓缓睁开眼睛。
在那双被刻意隐匿了神光的浑浊瞳孔深处,有极其微弱的混沌气流在隐隐流转。这丝神光极其隐晦,只有马老三这个近在咫尺的人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丝痕迹。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船底木板,穿透了那深不见底、满是无尽流沙的河水,看到了河底深处那些潜伏着的、蠢蠢欲动的庞然大物。
“不仅接触过。”
石子腾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而且,他们现在,就在我们这艘船的后面跟着呢。”
马老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头看,却被石子腾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回头。”
石子腾闭上眼睛,重新变回了那个虚弱打盹的病少爷。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到了黑水城再说。”
他的声音平缓而沉稳,听不出任何波动。
但这几句话落在马老三耳朵里,却不啻于一道道惊雷。
他们跑了几百里,用了易容术,改了身份,甚至刚刚还差点被一个码头管事敲了竹杠。他以为他们已经甩掉了追兵,以为至少能喘几天气。
可没想到,追兵根本就没有被甩掉!
他们就像是跗骨之蛆,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而现在,在这飞鸟难渡、插翅难逃的流沙河上,在这艘破旧缓慢的黑木船底舱里,他们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流沙河上,杀机已至。
马老三握紧了手里的锈铁剑,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石子腾,又看了看底舱里那些浑然不觉的散修们,忽然感到一种荒诞的悲哀。
这些人,还在为过河之后能在黑水城干什么勾当而盘算。却不知道,这条船上已经坐进了两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凶兽。
而他马老三,就是这头凶兽身边唯一知情的老狗。
马老三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挺了挺腰板,握剑的手重新稳定下来,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狠厉。
怕什么?
石爷在绝命谷底一拳锤死道宫境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
石爷在骨灵大军里带着他来去自如的时候,他就在身后跟着。
落木谷的追兵?
来就来吧。
谁死谁活,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