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政务服务大会当天，省城人民大礼堂。
能容纳八百人的主会场座无虚席。
台下坐着的，是全省十七个地市的一把手、省厅各局局长、各县区的书记县长，黑压压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浓茶、烟草和定型发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主席台上，林秋生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茶杯和文件夹，脸色一如既往的沉稳。
他左边坐着临时主持本次会议工作的省纪委副书记刘振邦，右边是省人大和省政协的几名领导。
马文远的位置空着，那把椅子从早上开始就没人坐，像一块疤。
九点整，主持人刘振邦宣布大会开始。
第一个议程，就是沈南做主题发言。
沈南从台下走上来，穿的还是那件旧夹克，手里没拿讲稿，一只手拎着一台外壳全是划痕的cRt显示器主机，另一只手攥着个油纸包。
全场八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不少人面露疑惑。
别的领导上台都抱着一摞彩色打印的ppt文稿，这位倒好，拎台破电脑就来了。
林秋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沈南把主机放在讲台上，接上会堂的投影仪。
“各位领导，同志们。”
沈南的声音不大，但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会堂。
“今天我要讲的不是一套系统的事情，而是半张烙饼的故事。”
沈南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台上这位郑重其事的年轻市长。
这么严肃的场合，居然说这么儿戏的事情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打开油纸包，半张葱油烙饼出现在投影画面上。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还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这次没人敢大声嘲笑，因为林秋生正端着茶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台上。
“可能有些人不太理解，为什么我会在这样的场合说半张烙饼的故事。”
“这半张烙饼，是临江县柳树村张福顺大爷，在我来省城的前一天早上五点起来烙的。”
沈南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张大爷今年七十三岁，不识字，以前办种粮补贴要翻两座山、走二十里路去乡里。”
“如果一次性办完还好说，到他跑四趟都没办成。”
“而现在，他在村口的远教站点，按一下按钮，十秒钟，补贴就打到他的一卡通上。”
“老爷子不知道什么叫‘数字化’，他只知道，现在办事方便了，他高兴。”
“这半张烙饼，你们还觉得可笑吗？”
“这半张饼代表了什么，相信在场所有人都能明白，不用我再解释了吧。”
会堂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前排几个县区委书记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们中不少人，连自己县一部分村子叫什么名字都说不上来，更不用说这么亲自下乡去了。
“有人说，数字化就是买最好的服务器，做最漂亮的界面，搞全省统一的大平台。”
沈南把烙饼重新包好，放回口袋。
“当然，我不反对用新技术，但前提是，你得先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
“临江17个乡镇，60岁以上老人占47%。”
“而这里面有一半人不识字，12个村只有拨号上网。”
“你给他们一个需要填二十个字段的网页系统，跟让他们爬雪山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沈南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情，手指点了点那台旧电脑。
“临江的数字化系统，是张磊做的。”
“张磊，技校毕业，计算机专业，返乡青年。”
“这个系统，只有三个按钮，方言语音提示，离线运行，数据本地处理，不需要联网，不需要填表，按一下身份证读卡器，十秒钟办完。”
“至于开发成本……”
沈南看了眼台下所有人。
“两万块钱，其中一万八是张磊三个月的基本生活费和网费，剩下两千是买U盘和读卡器的。”
“当然，这些是张磊的基本花费，并不是这套系统的知识付费成本。”
“不过，就算是知识付费，我们给张磊这套系统的费用也只有30万。”
“相比于市场上动辄几百万的系统，我觉得张磊已经做出了非常大的让步。”
台下响起一阵细小的议论声，但更多的是沉默。
林秋生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当然，有人会说，你这系统太简陋，不安全，不能全省推广。”
沈南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那我告诉各位，就在上周，省信息厅力推的金宏电子政务系统，被发现存在三个后门程序。”
“这些后门程序可以远程修改补贴金额、导出全省老百姓的身份证和银行账户信息、还能远程锁定系统勒索赎金。”
“赵斌已经被抓了，马文远停职调查了。”
“这就是他们花了将近五百万做的系统，还不如一个技校生花两万块做的东西安全。”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砸在了会堂里。
虽然赵斌被抓的消息已经在小范围传开了，但在全省大会上被沈南当面点名，还是让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台下几个李苏线上的老部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有人开始低头翻手机，有人偷偷往外走。
“各位。”
沈南的声音沉了下来。
“临江试点的核心，不是技术，是人。”
“我们南苏市总共126个村，每个村将会配备一个代办员，大多是返乡大学生和村干部。”
“他们不写代码，不配服务器，他们做的，是帮老人按按钮、帮不识字的人读屏幕、帮行动不便的人上门服务。”
“数字化不是把人甩掉，是把人请回来。”
“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这才是真正的便民。”
沈南拿起话筒，缓缓走到讲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
“在这里，我建议，全省数字化政务推广，不搞一刀切，不搞面子工程。”
“每个县根据自己的网络条件、人口结构，选择适合的模式。”
“省里的专项经费，直接拨到县里，用于升级远教站点、培训代办员、发放创业补贴。”
“不过，如果谁要是敢把这钱挪去盖大楼、买豪车、搞花架子……”
说到这里，沈南停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沈南第一个不答应，一定会追究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