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钟诚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好奇。
他跟了沈南这么久，从没见市长提前写好过发言稿。
每次都是到了会场，随便找个角落，在烟盒背面或者会议材料空白处写几个提纲，就能讲得全场鸦雀无声。
这次居然要提前写好，看来对于这场大会，领导是动了真格的。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进临江县城。
远远地，就看见政务大厅门口围着一群人，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晃来晃去。
沈南让钟诚把车停在路边，自己推门走了下去。
寒风裹着霜气扑面而来，沈南却觉得心里一热。
他看见孙富裹着那件半旧的棉大衣，正蹲在地上跟张磊说着什么。
张福顺大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见沈南，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沈市长回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人群“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孙局长，系统运行得怎么样？”沈南没废话，直奔主题。
孙富赶紧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手电筒的光打在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沈市长，您放心，下午漏洞补上后，所有数据都核对了三遍。”
“错发的那15户，钱已经全部退回到县财政账户。”
“另外，我们还额外给每户补了50块钱的‘误工费’，算是给老百姓赔个不是。”
“今天一天，全县126个代办点，一共办理了417笔业务，0差错，0投诉。”
孙富虽然拿着本子，但是眼睛却没有看，如数家珍一般的把这些数据报给了沈南。
“孙富同志，做的好。”
沈南满意的拍了拍孙富的肩膀，这是对孙富最大的肯定了。
同时，心里也有了一个想法，这临江县的县委书记暂时由县长代理，但终究不是长法，必须要平衡一下才可以。
张磊此时也走了过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沈市长，我给系统加了新功能。”
“现在每个代办员上门服务，都要老百姓按手印确认，系统自动生成带时间戳的电子回执，直接传到县里存档。”
“这样一来，谁也别想在这上面动手脚。”
沈南听着，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他之前就觉得这个系统有一些不够严谨，所以才想着赶回来跟张磊沟通一下。
没想到张磊居然自己琢磨出来了，看来锻炼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真刀实枪的去干。
“沈市长。”
周晓芸这个时候也挤了过来，脸冻得通红。
“柳树村的王婶让我问您，下周省里开会，您会不会把俺们的事讲给省里的大领导听？”
周围的人哄地笑了起来。
沈南也笑了。
“讲，怎么能不讲？”
沈南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这一张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还要告诉全省的干部，临江的数字化，不是靠几百万的进口服务器堆出来的。”
“那是靠张磊这样的年轻人熬出来的，是靠孙富这样的干部顶住压力保下来的。”
“当然，最主要的是靠在座每一位老百姓的信任撑起来的。”
“可能有些人觉得，给老百姓办事就得搞大屏幕、搞花架子，那是因为他们忘了本。”
“老百姓要的，从来不是什么高科技，而是能把事办成，把钱拿到手，更是能活得有尊严。”
“说得好！”
张福顺大爷猛地一敲拐杖，震得地上的霜花都跳了起来。
“沈市长，俺们信你！”
“你咋说，俺们就咋干！”
“谁要是敢跟俺们老百姓过不去，俺们就跟谁拼命！”
人群中也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钟诚站在车边，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沈南，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位年轻的市长总能在逆境中翻盘。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的权术和谋术，也不是因为他背后有大家族撑腰。
而是因为他始终站在泥地里，站在老百姓中间。
他的根扎得深，所以风刮不倒，浪打不翻。
自己以后会不会成为一个合格的人民公仆呢？
“走吧，回大厅。”
沈南摆摆手，制止了大家的叫好，率先朝政务大厅走去。
大厅里的灯还亮着，二十多台从各村收回来的旧电脑整齐地摆在桌上，屏幕保护程序是临江的山水照片。
张磊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正在把沈南刚才说的“电子回执”功能写进代码里。
沈南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的茶。
目光落在周晓芸和孙富身上，声音之中带着一股冷酷。
“技术骨干可以多收一些，但要经过严格审查，确保思想过硬。”
“至于推广经费……”
沈南语气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
“我会跟财政厅沟通。”
“临江的试点证明，数字化不一定要花大钱。”
“我会建议省里设立专项转移支付，但钱不直接拨给地市，而是拨到县里。”
“直接用于升级远教站点、培训代办员。”
“不过，谁要是敢把这钱挪去盖大楼、买所谓的公车，我沈南第一个追究他的责任。”
“是！”
孙富挺直腰杆应道，脸上再也没了往日的畏缩。
周晓芸目光坚定的点了点头，她自然是希望所有资金都用在刀刃上。
沈南又交代了几句系统优化的细节，便让大家都回去休息了。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张磊敲键盘的哒哒声。
沈南没走，他坐在窗前，看着远处山路上忽明忽暗的手电筒光。
那是代办员们正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去给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上门办业务。
沈南打开一台闲置的电脑，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是《在全省政务服务大会上的发言：根扎泥土，服务百姓》。
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烁，沈南想了想，他不想写任何官样文章，而是敲下了第一行字：
“各位领导，同志们，今天我带来的不是一套系统，而是老百姓的认可……”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政务大厅里的灯，却亮得像一颗钉在黑夜里的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