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狱中风云
天牢里的老鼠比其他地方的要大上一圈。
这是陈巧儿入狱三天后得出的第一个科学结论。
她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借着墙缝里渗进来的一线月光,观察那只蹲在草席边的灰毛大老鼠。那畜生也不怕人,歪着脑袋看她,胡须一颤一颤,仿佛在评估这个新来的囚犯能留下什么残羹剩饭。
“你也觉得我冤?”陈巧儿低声问它。
老鼠吱了一声,扭头钻进了墙洞。
陈巧儿叹了口气,把身子往草席里缩了缩。九月的汴梁已经有些凉了,天牢里更是阴冷刺骨。她身上还穿着被捕时那件青布衫子,早被狱卒搜走了腰带和发簪,头发散着,狼狈得很。
两天前她还站在将作监的工房里,研究如何改良水转连磨的传动装置。转眼间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按倒在地,罪名是“以妖术惑上,乱朝纲”。
可笑。
她陈巧儿一个学机械工程出身的现代人,穿越到北宋不到两年,先是帮乡亲们改良农具,又在汴梁靠一手机关术站稳了脚跟。她做的水车比传统的省力三成,她设计的纺织机让效率翻倍,她甚至连鲁大师留下的失传图纸都复原出了七七八八。
结果这些成了她的罪证。
“一个妇道人家,怎会懂得这些?”“必是妖邪附体,习得旁门左道!”“陈氏所制器物,不合常理,定有妖术!”
御史台那位张大人当堂宣读弹劾奏章时的嘴脸,陈巧儿记得清清楚楚。那老头的胡子一翘一翘的,活像一只愤怒的羊驼。
当然,她知道真正的黑手是谁。
李员外。
那个从沂蒙山就一路跟她作对的地头蛇,竟然在京中找到了靠山——户部侍郎王大人。两人一个出钱一个出权,勾结御史台的言官,给她扣上了这顶“妖术惑上”的帽子。
更要命的是,他们将作监内部也有人落井下石。那个在上次技艺对决中被她碾压的老工匠赵大师傅,不知向调查的官员提供了什么证词,说她“制作器物时口中念念有词,疑似咒语”。
口中念念有词?
她当时在默算齿轮比好吗!
“吃饭了!”
铁链声响,牢门下方的小门被推开,一只粗瓷碗被塞了进来。碗里是半碗黑糊糊的粥,上面飘着一根来历不明的菜叶。
陈巧儿爬过去端起碗,借着光看了看。
粥是凉的,有一股糊味。但她没有嫌弃,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前世看《越狱》的时候她就明白一个道理——在任何恶劣环境下,保持体力和清醒的头脑是第一位的。
“这位大哥,”她朝牢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走过来,不耐烦地拿铁尺敲了敲栅栏:“喊什么喊?”
“敢问大哥,这几日可有人来探监?”陈巧儿问。
狱卒哼了一声:“你这种钦犯,谁敢来探?省省吧!”
他转身要走,陈巧儿又叫住他:“大哥留步。我想问问,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消息?比如说,有没有一个长得很好看、会跳舞的女子来打听过我?”
狱卒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奇怪:“没见过。你别费心思了,进了天牢的,十有八九出不去。老实待着吧!”
脚步声远去。
陈巧儿靠着墙,闭上眼睛。
七姑,你还好吗?
她相信花七姑一定会想办法救她。那个在山野间长大、却有着比任何闺阁千金都坚韧心性的女子,从来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
但现在的问题是,七姑在京中无亲无故,认识的那几个贵妇不过是几面之缘,她能找谁帮忙?
陈巧儿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天窗。
天窗很小,只能看到一方夜空,几颗星星孤零零地挂着。她想起了沂蒙山的夜晚,满天的星斗像撒了一把碎银子,她和七姑坐在山坡上,七姑指着北斗七星教她认方向。
“北斗七星的勺柄指向北方,”七姑当时说,“不管走多远,顺着它就能回家。”
那时候她还笑七姑像个老猎人。
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第四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不是好消息。
一大早,牢门被打开,两个狱卒把她提了出去,带进了一间审讯室。室内摆着刑具,火盆里烧着烙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主审官是御史台的一位年轻官员,姓刘,看着文质彬彬,眼神却很冷。
“陈氏,”刘御史翻开卷宗,“本官再问你一次,你那些器物制作的技艺,从何处学来?”
陈巧儿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抬起头:“民女已经说过多次,乃是自学而成,加上一位鲁姓老匠人的指点。”
“自学?”刘御史冷笑一声,“一个山村女子,无师自通,能做出连将作监大匠都叹为观止的机关器物?陈氏,你当本官是三岁小儿?”
“大人若不信,可以当场出题,民女愿意演示。”陈巧儿说。
“演示?”刘御史放下卷宗,眼神阴鸷,“你那些妖术,如何演示?万一你在殿前施法,惊了圣驾,谁来承担?”
妖术。
又是妖术。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气:“大人,民女所做的一切,皆合乎物理常理。所谓‘妖术’,不过是不懂其中原理之人的妄加揣测。大人若是读过《考工记》《梦溪笔谈》,便知——”
“放肆!”刘御史猛地一拍惊堂木,“本官审案,岂容你教训!你只需如实招供,是谁教你这些邪术,你背后是否还有同党!”
陈巧儿闭上了嘴。
她明白了。这不是审案,这是定罪。对方根本不打算听她解释,他们只需要一份认罪的口供,最好还能攀扯出几个“同党”,把这案子办成铁案。
刘御史见她不说话,挥了挥手。
两个狱卒上前,把陈巧儿的双手绑在木架上。一个狱卒拿起皮鞭,在桶里蘸了水。
“陈氏,本官再问你一次,”刘御史慢悠悠地说,“你的技艺,到底从何而来?”
陈巧儿抬起头,看着他。
“从书里来,从实践里来,从想要让百姓日子过得更好的念头里来。”她的声音很平静,“大人若觉得这也是罪,那便打吧。”
刘御史眼神一冷:“打。”
第一鞭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陈巧儿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前世看电视剧,总觉得那些受刑的主角叫得太夸张。现在她才知道,电视剧里演的都是美化版的。真正的鞭子抽在身上,像被火烧一样,皮肉仿佛要裂开。
第二鞭,第三鞭。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出现重影。
恍惚间,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七姑的场景。那个在沂蒙山溪边浣衣的女子,回头对她一笑,阳光落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七姑……”她喃喃地喊了一声。
“什么?”刘御史没听清。
陈巧儿抬起头,嘴角竟然扯出一个笑容:“我说,你们打完了吗?打完了我回去想想,怎么用物理知识给你们上一课。”
刘御史脸色铁青:“再打!”
陈巧儿是被拖回牢房的。
她趴在草席上,后背的伤口黏住了衣服,稍微一动就钻心地疼。但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手臂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喂,新来的。”
隔壁牢房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巧儿艰难地转过头。隔壁牢房的栅栏边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很亮。
“你是……”陈巧儿嗓子干涩,声音嘶哑。
“我姓柳,是个教书先生。”老头笑了笑,“犯了点儿事,关了三个月了。刚才你受审,我都听见了。”
陈巧儿没力气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柳老头从栅栏缝里递过来一个小布包:“拿着,是草药。我老伴前些日子偷偷塞进来的,治外伤挺管用。你自己敷上,别让伤口化脓。”
陈巧儿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多谢老丈。”
“谢什么,都是天涯沦落人。”柳老头叹了口气,“姑娘,我看你不像坏人。那些官老爷说你用妖术,我不信。你做的那些东西,我在京里听过,水车、纺车,都是利国利民的好物件。这怎么就成了妖术呢?”
陈巧儿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这三天来,她听过最多的就是“妖术”“邪法”“罪该万死”,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做的是“好物件”。
“老丈,”她忍着疼坐起来,“您这里有纸笔吗?我想写点什么。”
柳老头一愣:“你要写什么?”
“状子。”陈巧儿说,“虽然现在没用,但万一有机会,我不能没有准备。”
柳老头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有意思。关了三个月,我是头一回见到你这样不服输的。等着。”
他转身从自己牢房里翻出半截秃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又从栅栏缝里递过来:“墨水没有,用血吧。我看你背上还在渗血,别浪费。”
陈巧儿被他逗笑了,伤口一疼,又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
她用笔蘸了伤口渗出的血,在纸上开始写。
不是状子。
是一份清单。
《天牢生存改良计划V1.0》
第一条:改善牢饭炊具,用杠杆原理制作简易压榨器,从残渣中提取更多营养。
第二条:利用废弃木料制作简易牙刷,预防口腔疾病。
第三条:教授狱卒基础算术和识字,换取额外食物和信息。
第四条……
陈巧儿写完,看着这张血书,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穿越前她是工程师,穿越后她是农具改良专家,现在呢?她要当囚犯改造专家了。
既然老天爷把她扔到这个鬼地方,那她就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个鬼地方变成一个……稍微不那么鬼的地方。
第六天。
陈巧儿背上的伤好了些,柳老头的草药很管用,伤口没有化脓,开始结痂。她用废弃的木料和猪鬃(从一个好心的年轻狱卒那里换来的)做了两把简易牙刷,一把自己用,一把给了柳老头。
“这东西好!”柳老头刷完牙,惊喜地咂摸嘴,“我这牙疼了好几年,刷完竟然清爽了许多!”
隔壁和对面牢房的囚犯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眼神里全是羡慕。
陈巧儿趁机跟管他们这一片的狱卒孙大哥谈判:“孙大哥,您看,这东西做起来不难。您给我提供材料,我做出来,大家分着用。您要是愿意,我还可以教您识字算账,将来升职加薪也方便不是?”
孙大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相凶恶,心肠却不坏。他想了想,竟然答应了。
第二天,他带进来一小捆木料和几把猪鬃。
陈巧儿开始了她的天牢工坊生涯。
她先是做了十几把牙刷,分给了同牢房的囚犯和几个狱卒。然后又用废铁片和木棍做了个简易的杠杆压榨器,能把粥里的残渣压出更多汁水,虽然还是很难吃,但至少能多吸收点营养。
到了第八天,她已经和这一片的狱卒混熟了。孙大哥甚至偷偷给她带了一碗肉汤,说是“看你瘦得跟猴似的,喝点补补”。
陈巧儿喝着肉汤,心想:果然,不管是哪里,人都是可以被善意打动的。
当然,她也没忘正事。
每天晚上,她都会借着月光,用血和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她把从鲁大师遗物中看到的机关图纸默写出来,标注上现代力学的解释;她把这次被诬陷的前因后果梳理清楚,列出每一个关键人物和证据;她甚至还画了一张简易的汴梁城防图,标注了各个衙门的方位和兵力部署——这是她从狱卒们的闲聊中拼凑出来的信息。
不是为了逃跑,是为了有备无患。
“姑娘,”柳老头有天晚上问她,“你写了这么多,是打算做什么?”
陈巧儿把纸折好,塞进衣服夹层里:“老丈,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
第十天。
陈巧儿正在教孙大哥算九章算术,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
然后是牢门打开的声音,狱卒们急促的呼喊,以及一个尖细的嗓音:“奉旨提审犯妇陈氏!速速开门!”
陈巧儿心里一紧。
奉旨提审?
是谁的旨意?皇帝?还是那些要害她的人?
她迅速把藏在衣服里的纸张重新塞好,又把牙刷和炊具藏到草席下面。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衫——虽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脊背挺得笔直。
牢门打开,一个太监带着四个禁军走了进来。
太监打量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你就是陈巧儿?”
“民女正是。”
“跟咱家走吧。”太监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到了殿上,好好说话。万岁爷今日心情不错,别给咱家惹事。”
万岁爷?
皇帝要亲自审她?
陈巧儿心念电转,跟着太监走出了天牢。
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十几天没见过太阳,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走起路来腿都在发软。
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路上,太监小声跟她透露了几句:“是宝安公主替你求的情。她在万岁爷面前跪了两个时辰,说你的技艺不是妖术,是利国利民的本事。万岁爷被她缠得没法子,又听说你在天牢里还教狱卒算术,觉得稀奇,这才要亲自审你。”
宝安公主。
陈巧儿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圆脸少女的形象。那是上个月在宫廷宴会上认识的,公主对她的机关玩偶爱不释手,缠着她问东问西。她当时只觉得这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没想到关键时刻,竟是这个人救了她一命。
“多谢公公告知。”陈巧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那是她昨晚刚写完的《技艺原理简述》,递给太监,“劳烦公公先呈给万岁爷过目。民女不敢浪费圣上时间,把要说的话都写在上面了。”
太监愣了一下,接过纸张,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倒是头一回见你这样机灵的犯人。”
他加快了脚步,先行去送信了。
陈巧儿被禁军押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走向那座决定她命运的宫殿。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
十天的牢狱之灾,十天的血泪书写,十天的准备,全都为了这一刻。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大殿,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七姑,”她在心里默默说,“等我出去。”
殿门在眼前缓缓打开,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宣,犯妇陈氏进殿。”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远处的宫墙拐角,一个身着素衣的女子正遥遥望着她的背影,泪流满面。
花七姑双手合十,嘴唇颤抖:“巧儿,你一定要平安……”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一个风尘仆仆的青衣老人正牵着驴子走进汴梁的南熏门。老人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