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八年十一月二十，云州城驿馆。
师父，萧大人到了。赵匡胤从门外探头禀报。
青竹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出院门。
萧苛今日换了一身便于远行的皮裘，身后跟着四名随从，每人两匹骏马，显然是要出远门。
青竹大帅，萧某这便启程前往冬捺钵。萧苛拱手道，陛下正在老哈河游猎，若陛下恩准，那下官明年便到幽州拜访相国大人和阁下。
青竹点点头：萧大人一路顺风。某家在云州再盘桓几日，顺便看看这马市，便回幽州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这本是契丹与北七州的秘密会谈，虽说青竹是北七州的第二号人物，获得了冯道的全权委托，而萧苛虽说是后族，也是王室成员，在契丹国内亦算是在权力核心层混，但这种秘密协议毕竟还是得让大皇帝耶律德光亲自确认。
此时正是冬捺钵期间，大皇帝陛下的行营在广平淀，离着云州一千五百里，按照一日三百里的速度也得旬日才能往返。
青竹哪能总在云州等候，两人便商定，等耶律德光同意了会盟条款，便让萧苛来年到幽州签署。
萧苛翻身上马，带着随从绝尘而去。
青竹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位萧大人倒是雷厉风行，看来契丹内部对这场会盟也颇为急切。
师父，咱们真要在云州买马？德鸣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这可是契丹的地盘……
怕什么？青竹哈哈一笑，咱们是来会盟的贵客，又不是走私的马贩子。再说了，你当这块枢密使府的牌子是假的啊？
他拍了拍腰间的钱袋，里面装着从幽州公账上预支的款子，足足有三千两。走，去马市瞧瞧。
云州的马市设在城北，占地极广，分作东西两市。
东市是官办榷场，由契丹人把持，规矩森严。
西市则是民间集市，胡汉杂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也什么货都敢卖。
青竹带着两个徒弟大摇大摆地走进东市，立刻引来不少目光。
他今日穿着一身寻常道袍，金锋剑藏在宽大的道袍里面，身后跟着两个英气勃勃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普通行商。
有那契丹卫兵伸手拦住他，青竹也不废话，从怀里掏出枢密使衙门的腰牌晃了晃，契丹卫兵顿时行礼退下。
这位客官，可是要买马？一个满脸堆笑的汉人牙侩凑上前来，小人姓周，在这马市混了二十年，什么好马劣马，一眼就能看出来。客官想要什么样的，尽管吩咐。
青竹扫了他一眼，笑笑道：要良马，越多越好。
周牙侩眼睛一亮，连忙引着三人往马市深处走去。
穿过几排简陋的棚子，来到一处开阔的场地，里面拴着数十匹骏马，毛色各异，但个个膘肥体壮，神骏非凡。
客官请看，这些都是从草原上刚收来的好马。周牙侩指着其中一匹枣红马，这匹是契丹贵胄们用的战马，五岁口，正当壮年，耐力极佳，一日可行三百里。
青竹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马颈。
那马打了个激灵，惊恐的退后了几步。
青竹幼年修道之时，刘若拙以虎骨汤浸泡他全身，用以洗筋伐髓，是故他周身散发出百兽之王的气息。
“不咋地啊。”青竹故意调侃道。
德鸣和赵匡胤捂着嘴笑，不敢吱声。
姓周的马贩子也着实纳闷，脾气这么爆裂的马儿，怎么在这个道士面前如此怂包。
青竹也不再搞怪，说是赵匡胤跟着柴荣买过马，让他挑，看看赵匡胤的眼力。
客官好眼力，这匹马要价八十贯。周牙侩搓着手，若是客官诚心要，七十五贯拿走。
赵匡胤没有还价，又走到另一匹黑马跟前。
这马通体漆黑，唯有四蹄雪白，正是传说中的踏雪乌骓。
这匹呢？
这匹……周牙侩犹豫了一下，这匹是突吕不部的头马，原本不卖，但那部落头人欠了赌债，这才拿出来抵债。要价一百二十贯，少一文都不成。
赵匡胤绕着马转了一圈，仔细查看牙口和蹄子，又伸手在马背上按了按，感受肌肉的紧实程度。
一百贯，这匹马我要了。他直起身，还有那边那几匹，都报个价。
周牙侩见他出手阔绰，顿时眉开眼笑，连忙将场中好马一一介绍。
青竹也不含糊，看中便买，不到一个时辰，已经订下二十余匹良马，花去两千多两银子。
师父，买这么多马，怎么运回去？赵匡胤小声问道。
怕什么？青竹笑道，云州到幽州六百里，走居庸关官道，咱们太清骑士团还怕没地方养马？
青竹又带着徒弟们在马市转了一圈，买了些草原特产——风干肉、奶酪、皮毛，装了几大车。
来都来了，索性就大肆采买一把，师父他老人家总得来一身像样的皮草，那么多师兄弟，总得带点土特产吧，人情世故这点事，青竹现在也算是拿捏了。
三日后的清晨，青竹一行启程返回幽州。
出居庸关时，守关的契丹将领验看了萧苛开具的通行文书，态度恭敬了许多。
显然，这位北院大王的宝印确实好用。
居庸关里，也是北风呼啸，还带着小雪粒。
德鸣和赵匡胤紧跟在师父身后，三人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三人身怀绝技，体内道家内气运转不休，不惧寒暑，可那些刚买来的骏马却经不住寒霜，一行人忙不迭的用麻布裹着稻草把马腹裹了起来，防止马匹冻病了。
三日后，幽州城映入眼帘。
入城之后，幽燕十八骑带着马队回了太清骑士团驻地，青竹带着徒弟们回华盖观。
进了山门，知客道人行过礼之后，立马转身去通知后院。
青竹有些讶然，怎么说自己也是少掌教，回自己家道观，还要通报什么？
一会功夫，浮光师叔便迎了出来，见面笑道：“一直在等你呢，冯相国三日前便到了观里住着。”
青竹心中一动。
冯道亲自来幽州，这是来做啥，朝中有变？
他转头对两个徒弟道：德鸣、匡胤，你们先去拜见师爷，我去见冯相国。
青竹跟着浮光穿过几重院落，都从后门走出了华盖观，去年这里还是块荒地，不知何时被清理出来，建了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与华盖观的建筑风格浑然一体。
这是……青竹愣住了。
浮光笑道：师侄你有所不知，这是冯相国亲自安排的，给你在幽州置办的新宅。紧挨着石府尹的私邸，以后走动也方便。
青竹更糊涂了。
他在幽州有住处啊，华盖观的客房他住得挺好，冯道为何突然给他买房？
冯相国呢？他问道。
在里头呢，说是等您回来。浮光眨眨眼，师叔快进去吧，有好消息。
青竹满腹狐疑地走进宅门。
穿过前院的影壁，来到正厅，只见冯道正坐在太师椅上，手捧茶盏，笑眯眯地看着他。
回来了？会盟谈得如何？
青竹上前行礼：回相国，条约草案已定，萧苛去冬捺钵面呈耶律德光，旬日可有回音。
冯道点点头，那萧苛的根脚你可盘清楚了？
萧克绫的内侄，后族中人，耶律德光的心腹。青竹答道，此人精明干练，谈吐不俗，应该没少学汉家学问。只是颇为滑头难缠。
冯道捋须微笑：难缠才好，难缠才说明契丹有诚意。若是派个草包来，老夫反倒要担心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新宅子。
青竹跟着冯道穿过正厅，来到后院。
这宅子三进三出，前院是会客之所，中院是起居之处，后院则是家人居住的内宅。
每一进都有独立的院落，最后还弄了个后花园，布置得雅致非常，占地比汴梁城里的竹里馆大了好多。
相国，这……青竹忍不住问道，为何突然给我置办宅子？华盖观的客房住得挺好……
冯道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几分促狭：怎么，嫌这宅子不好？
不花钱的都是最好的。青竹连忙鸡贼回复道，只是我常年在外征战，在幽州也住不了几日，何必……
住不了几日？冯道哈哈一笑，以后可得住得长了。
他推开后院的一扇月门，示意青竹进去。
青竹迈步跨过门槛，抬眼一看，顿时愣在原地。
院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孩童，在梅树下逗弄。
听到脚步声，那身影回过头来，露出一张温婉秀丽的面容。
媳妇儿？青竹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司裴赫微微一笑，抱着孩子走上前来。
小建崇歪着脑袋看了青竹半晌，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几颗乳牙：爹……爹爹！
青竹只觉得眼眶一热，连忙蹲下身，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
小建崇被他的胡茬子扎得咯咯直笑。
相国，这……这是怎么回事？青竹抱着儿子，看向冯道。
冯道捋须微笑：你这几年在外征战，也没过过几个像样的年。这次在幽州，妻儿老小都在，可算能踏踏实实过个好年。
他顿了顿，又道：这宅子是老夫三个月前便让人置办的，紧挨着石府尹的私邸，以后你们走动也方便。老夫安排他们过来陪着团聚，今年正好可以和你师父还有俩徒弟，一起过个年。
青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笑道：那天寒地冻的，您老也别回瀛洲了，咱们都在一起热闹热闹。
---
眼瞅着已经进了腊月，幽州城内外一片繁忙景象。
河运总理衙门在幽州设有衙署，青竹作为衙门主官，自然要过问政务。
只是没想到，这一过问，便再也闲不下来。
除了河运总理衙门的事务，他还挂着远洋舰队创始人的头衔。
东瀛那边虽然有了自治领的框架，但具体事务还需要他拍板。
太清骑士团大团长的身份更是让他不得清闲，新选拔的三千弟子正在三清宫接受训练，他抽空还得去看看修炼进度。
更别提他还是三清派的少掌教，师父刘若拙虽然身体硬朗，但派中大小事务终究要他接手。
原本想着在幽州躲懒的青竹，整日里被冯道和刘若拙把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
这一日，青竹刚从河运衙门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便有道士来报：少掌教，冯相国请您去前厅议事。
青竹叹了口气，整理衣冠，往前厅而去。
冯道正在看一份文书，见他进来，抬头笑道：坐。有个好消息，萧苛从冬捺钵回来了，耶律德光同意了条约草案，只待双方正式签字。
青竹一喜：如此说来，这《契幽互不侵犯条约》算是成了？
冯道点点头：还是萧苛做特使，不日将抵达幽州，正式签订条约。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这是契丹人送来的年礼，你看看。
青竹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良马一百匹、貂皮五百张、人参一百斤、东珠一斛，还有各种草原特产，价值不菲。
这是……
示好之意。冯道笑道，耶律德光这是想拉拢你。井陉一战，你太清骑士团让他吃了大亏，如今既然打不动，便想着拉拢。
青竹将礼单放下：那咱们收不收？
收，为何不收？冯道哈哈一笑，人家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不过回礼也要准备，不能失了礼数。
他沉吟片刻，道：这样，钱财咱北七州是不缺的，从东瀛那边的银锭里面挑选成色好的，弄个一万两装个十箱，再加五车江南瓷器，作为回礼。
青竹点头应下。
从冯道处出来，青竹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太清骑士团的演武场。新选拔的三千弟子正在这里接受基础训练，他作为大团长，总要露个面。
演武场上，许仲正带着一群教头操练新兵。见青竹到来，连忙上前见礼。
大帅，您可算来了。许仲笑道，这些小子们天天念叨着要见大帅，今日总算如愿了。
青竹摆摆手，走到场边的高台上，俯瞰着下方整齐列队的年轻面孔。
这些人大都是北七州本地的子弟，也有从周边州县慕名而来的，个个精神抖擞，眼神中透着对未来的憧憬。
青竹又巡视了一圈，指点了几处训练中的问题，这才离开演武场。
刚走出大门，便见赵匡胤气喘吁吁地跑来。
师父，师爷让您去三清殿，说是有要事相商。
青竹揉了揉太阳穴，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日子，比在汴梁还累。
三清殿内，刘若拙正在与几位长老商议派中事务。
见青竹进来，便让他坐下旁听。
如今在北地，我三清派广收门徒。刘若拙缓缓道，但派中弟子日渐增多，难免良莠不齐。为师想着，门中不能泥沙俱下，总要再立些规矩，你看如何？
青竹沉吟道：师父所言甚是。弟子以为，新门规当分内外两门。外门弟子习武强身，可为太清骑士团效力；内门弟子修道炼丹，传承我三清派道统。两门之间，可设考核，优者进，劣者退，以激励弟子勤修苦练。
刘若拙点点头：此言有理。浮光，你记下来，让各宫主持拟定细则，年后报上来。
浮光应道。
商议完毕，已是黄昏时分。
青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新宅，刚进门，便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
小建崇摇摇晃晃地跑过来，抱住青竹的腿：爹爹，抱！
青竹心中一暖，弯腰将儿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一天的疲惫，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相国和师父也真是的，把你当牛使。司裴赫一边亲自给夫君摆碗筷，一边抱怨道，这幽州虽说比汴梁清静，可也没见你能歇着。
青竹笑道：没办法，谁让咱们摊子铺得大呢。
他抱着儿子坐下，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温馨。
这些年东奔西走，刀光剑影，何曾有过这般安稳的时光？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说着家常闲话。
窗外，北风呼啸，雪花纷飞，屋内却是温暖如春。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幽州城内外张灯结彩，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青竹难得清闲一日，带着妻儿去街上置办年货。
幽州的街市虽不及汴梁繁华，但别有一番塞北风情。
胡商们摆着摊子，叫卖着草原特产；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打造着各式兵器；茶馆酒肆中，说书人正讲着太清骑士团井陉大破契丹的故事。
小建崇骑在青竹脖子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司裴赫跟在一旁，时不时买些糖果点心，塞到儿子手里。
爹爹，那个！小建崇指着路边一个糖人摊子，兴奋地叫道。
青竹笑着走过去，让糖人师傅捏了一个老虎形状的糖人，递给儿子。
小建崇高兴得合不拢嘴，小心翼翼地舔着，生怕弄坏了。
这不是总捕头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竹回头一看，只见石重裔正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几个随从，手里也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
王驾千岁。青竹笑着拱手，你也亲自来置办年货？
石重裔走上前来笑骂道：谁家还不过个年？
石重裔又逗了逗小建崇，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塞到孩子手里道：“给，压，岁钱。”
青竹连忙拦着：拐着弯骂街，这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