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芑不自主便跟着李明贞一路慢步过去,也不知为何,走得尽是些栽了作物的地方,难不成樗庐是专教人种地的?又或者——
所谓授官,其实就是来樗庐做个教书匠?
桑芑想不通,但她沉吟一番,到底没忍住开口:“夫人,我观地上只用了些薄竹棚,这是挡不住冬日极寒的,若是想抵过翻炒,不妨在畦面上再盖一层干秸秆,日间日头好时,掀开透气,免得土下闷出烂根。”
李明贞唇角含笑,“可还有什么别的法子?”
桑芑忖了忖,“本是有的,可在书院内不一定能成。”
她走近一块小田,蹲下身子,手指在一处画出一条线,“如这般,棚外深挖浅沟,引走地表寒气,只是此法费人。”
书院的田地一看就是不是什么正经地。
若想种得好,得先养一段时日才能播种,不然就跟眼前似的,种出来的东西又小又干瘪,还带了点说不清的土腥气,入口并不好吃。
这种只给学子们玩耍的,连下等都称不上的小地,挖沟实划不来。
李明贞不动声色给了遇翡一个意会的眼神,遇翡眉峰动了一动,插嘴道:“你这见识倒是不少,可见过去没少干活。”
在遇翡跟前,桑芑又拘谨起来,她连忙敛身,“农户家的总归是要多干活,不敢称见识。”
遇翡察觉到桑芑对她的惧怕,便也没再说什么。
而她的沉默反倒叫桑芑愈发忐忑。
都说伴君如伴虎,方才还是个温和样,呼吸间人就一声不吭,像是不高兴了。
桑芑只感脖凉了又凉,好在李明贞是个心细的,领着人走过畦垄后又去到别处,桑芑的心神逐渐被别的地方牵走。
也是这时,她才发觉,这樗庐说是书院,真正读四书五经的却少,偌大一块地方,竟只有小小一间屋,而那屋里坐的,也就零星几人,看着格外冷清。
相比之下,其余地方反倒热闹得多。
纺线织布,药草医术,木器水利,什么都有。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先祖们口口相传的明观。
听闻那时也有不少这样的书院,什么都教,诸多能人火花碰撞,也由此,诞生了隐脉初代。
桑芑轻声发问:“夫人,书院皆是研经习文,为何此处教的多是这些技艺?”
李明贞侧过头,笑意浅淡,眸光平和:“世人认定读书向学才是正途,可这世间又岂会人人都是啃经书的料?”
她望向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头隐约传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语调参差,有年幼的,也有十几岁的。
“读书本就耗时耗钱,而书院只能做个引路人,终究护不住一生,”说这话时,李明贞难免想起了樗庐定期送来的账本。
好在家中管账的是她,遇翡也不查账,若叫遇翡看见那账,怕是心疼的夜里都睡不着。
尤其是……她听遇翡的话,在樗庐开了农技与百工技艺,每日支出更是没法看。
想到这点,饶是李明贞,也不禁叹了口气,“会稼穑是农,善机杼为工,识百草可救命,都算一门本事,经书教人明理不假,手艺也能叫人立命安身,因材施教罢了。”
桑芑安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蜷了蜷。
眼前这个疑似皇后殿下的人说出来的话,可太像久鸣了。
偏皇帝在场,有些话她还不好问。
倘若皇后殿下真是久鸣当代家主,冲这份以身饲虎为她们创造机会的魄力,桑芑就服。
于是乎,敏锐的遇翡莫名就感受到了一股鄙弃。
她:?
行走之间,袖袋忽的就滑了那么一下,一方小小的木令坠落在地上。
那令牌木色暗沉,刻纹简约,似一轮散着清光的圆日。
桑芑听见动静,目光余光下意识便扫了一扫,扫过之后却是错愕当场,心脏剧烈狂跳。
她认得这枚令牌,是久鸣的……家主令。
皇后殿下此棋太险!竟将家主令都交给了皇帝??
那么皇帝是否知道久鸣一事?
应当不会,明观之后的历代皇帝对明观二字就避如蛇蝎,如此秘密,身为家主,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去。
那就是……大隐隐于市,只将此物当做寻常玩意,藏于最危险的地方。
遇翡神色不变,只顿了顿脚步,从容俯身将令牌拾起,还拍了拍上头沾到的灰,重新收入袖中。
李明贞好似全未留意这桩微不足道的插曲,冲桑芑笑得温婉妥帖:“聊了许久,还不曾问过你名姓。”
桑芑紧急敛住心神,压下那些翻涌不歇的念头,低声报了名字。
李明贞点了下头,“方才一路见你看那些青苗看得仔细,又说自己出身农户,我瞧你不似京都之人,可是远道至此?若没有落脚处,不妨留在樗庐,做个农科教席,教这里的学子辨土育苗。”
桑芑怔了片刻,思来想去,还是摇了头:“多谢夫人好意,我原是见了朝廷下发的招贤令而来。”
遇翡闻言,轻笑一声:“那倒是巧了,应召而来的能人,朝廷都安置在城外招贤馆,若你尚无去处,不如随我们过去安顿。”
京都寸土寸金,能住人的地方都不便宜,看这小丫头的衣着也不富裕,待得久了怕是要露宿街头。
让她来樗庐她不来,遇翡只能先赶着话头把人给提去招贤馆,好不容易盼来的人,不管好用不好用,先强留下来才是正理。
桑芑又是好一番安静。
她原不想承认自己是奔着招贤令来的,可怎么就稀里糊涂的,就要去那招贤馆了呢?
在皇帝皇后跟前都挂了名,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可她怎么想都没想明白,事情究竟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像是莫名其妙就踩进了什么陷阱里,悄无声息的。
等发现醒转时,她桑芑两个字已经写在招贤馆的登记名录上了。
而她只能跟着馆吏去认自己临时下脚的房舍。
遇翡与李明贞没有久留,把人送到后就辞别走了。
坐上马车,遇翡方才大笑:“可算叫我出气了,这人真是滑不留手,泥鳅一般。”
警惕性还高,对她的敌意堪称到达巅峰了。
可见皇帝,哦不,男皇帝这仨字给久鸣的印象有多差。
她也算是阴差阳错,冤枉走上被前人走窄了的崎岖小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