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闲话终究是闲话,桑芑听了半晌,也只听出恭王像是中了邪。
什么有人同他说着话呢,说着说着,眼神忽地就飘远了,盯着半空许久,连声唤他许久才能慢慢回神。
有时还守着庭院中的石榴树,自言自语,嘀嘀咕咕,有人凑近想听他究竟说了什么却又听不清。
而人清醒时问他,他有什么都不知道。
恭王府近来请了不少大夫,对外传出来的也只说劳神过度,略有些倦怠。
有人极小声嘀咕会不会是陛下,桑芑不这么认为。
听闻那陛下曾是最势弱的皇子,这样的人,手段只会迂回,断不会在人还在京都城里就做什么。
做了什么跟给自己添堵似的。
但有人能在私底下说出这样的话,十有八九是受人指使。
若非如此,谁敢祸水东引,还将其引到普天之下最尊贵的人身上。
可她无意深究,她的来意,并不是刺探皇家秘事,只想知道,那盖了麦穗令的诏书,究竟是什么人出的手。
桑芑端着稀粥,小口小口喝着,直到喝完方才出门,换了个茶摊继续打听。
一连三日,她才将京都摸了个大概。
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将怀疑定在了皇后李明贞身上。
能有不限男女那等承诺的,手中必然握有一些能左右局势的权力。
放眼望去,如今这天下,竟只有皇后能做到这一步。
而她能有这些许权势,究其根本,还是得依靠婚姻,生杀予夺,最重要的权柄仍旧牢牢掌在皇帝掌心。
桑芑从井里打了盆水,用冰凉的井水湃了湃脸,眼前最大的问题便是——
去,还是不去。
她们这一脉人丁凋零,姨母更是还未得个传人。
她的性命珍贵且重要。
百年前暗脉已出过一次手。
并不熟悉的情谊用一次就薄一次。
百年之后又出事,还有谁能救她?
又或者,救她之后再过百年,她的后人,可还有第三次情谊可用?
她们这些人,这么多年近乎残酷的坚持,当真……能实现吗?
桑芑得不出答案。
但她决定去传闻中皇后殿下开的那间女子书院去看看,或许,看过樗庐,她的难题也会得到应有的解答。
再出小店,日头已爬到了天中。
樗庐所在不是想象中的高墙森然,相反,更似个寻常农家小院。
土坯围墙的墙角生着几丛沿阶草,腊梅枝桠疏朗,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冷香淡淡,随风飘散,还有些迎春攒着花苞,要等到过完腊月才会开放。
书院门口唯有两个女子看守,偶有人来询问时,守门女子笑容温和,谈吐皆是善意。
桑芑在不远处寻了个棵老槐树,倚着树根缓缓坐下,目光穿过半开的门缝投入里头。
也不知里头是个什么光景。
但她在外看了一会儿,进出者什么模样的都有,有的一看就是贫苦人家的女娃,一身衣裳补了又补,有的却衣着华丽,可那两个守门者似乎对谁都一样。
那么,她应当……也是可以进去的?
这个位置算不上好,院墙挡去了大半试图从外向里探寻的视线,只能零碎瞧见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仅凭这样,依旧难以让人下定决心。
时间就这般一点点溜走,心绪浮沉不定时,身前忽地便投下一大片阴影,飘荡而来的声音柔和温婉:“看你在此地已坐了许久,可是想进樗庐看一看,却心有踌躇?”
话音略过槐树树枝,搀着一缕冷香一并随风荡了过来。
桑芑闻声,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僵,随后才仰起头,望向来人。
说话女子眉眼柔和平静,而与她并肩的男子,姿态从容闲适,但察觉到自己的视线时,投递过来的视线好似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是……富贵人家的夫妇么?
桑芑一时闪过诸多猜测,但还是仓促将那些念头收拢,扶着树干起身。
见她迟疑失语,举止拘束,李明贞浅浅一笑,“不必紧张,若心有向往,不妨随我们一道进去走走,樗庐并不可怕。”
垂在两侧的手缓缓攥紧了粗布裤料,桑芑心中警铃作响,却还是想入樗庐一观。
若是推辞转身,回去之后,她依旧得不到答案。
须臾之间,权衡结束,桑芑对着二人浅浅一拜,“多谢夫人,不是樗庐可怕,是我初入京都,心中忐忑,不敢贸然入门,怕无知无觉失了规矩,既然夫人相邀,那便叨扰了。”
李明贞朝身侧看了一眼,遇翡这才淡淡颔首,算作应允。
三人一道,朝着樗庐敞开的木门走去。
守门人认得李明贞与遇翡,本想行礼,遇翡却摆了摆手,那二人方才止住动作,只默契垂首,安静放行。
桑芑悄悄打量着那两个守门人的动作,心中再次不可避免浮起一个念头。
方才她瞧了许久,其他人进出,守门人皆是平等对之,从未见她二人露出这等恭敬模样,这是不是就意味着……
这对夫妇身份非同一般。
而在皇后殿下所开的书院里还有着非同一般身份的……唯有不想暴露身份的院主本人。
故而,那两个人恭敬有余,却连一句称呼都不提。
妇人是皇后,她身边男子是谁,不言而喻。
踏入院内,迎面便是一小块书院自己开出来的田地,种了些寻常蔬菜,不过长得不算好。
起码以桑芑的标准来看称不上好。
田中还有几个学子在忙活讨论,像也是想为陛下所求的增产贡献一份力量。
桑芑只看了几眼听了几耳就强迫自己想别的,若再听下去,一双腿怕是不受控制就要迈到地里干起来。
李明贞侧过头,同桑芑闲谈起来,“我观你手上积了层厚茧,可是在家中时常年在田间劳作?”
桑芑心头一凛,面上却还在强装镇定,点头道:“回夫人,是。”
“可瞧见朝廷的求贤令?”李明贞依旧温和,“朝廷求能,书院也随之开了一门农事课。”
遇翡在边上安静听着,李明贞说话从不是没头没脑,忽然与一小丫头提到求贤令,怕是有什么想法。
可这小丫头看着都还没二十,当真能行?
她有些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