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酒宴散去,十二位仙师各自回到住处,唯独袁冲,在酒宴散后独自来到了褚文若屋内。
说是通禀军务,实则一进屋,袁冲便落座下来,反倒是褚文若,小心翼翼地上前奉茶。
东宫辖下骁骑营,只是东宫可调配的一支寻常军旅,满员不过五千人。
但身为太子心腹之一,褚文若自是清楚得很,这骁骑营实力虽不算强,但胜在皆是太子亲兵,绝对忠诚。
也因如此,袁冲此来,毫无疑问是以太子代言人的身份来的。
换言之,此时此刻,袁冲是他的顶头上司,亦是后续计划的实际掌权人。
“褚大人,你传回的消息,殿下已经逐一看过了。”
袁冲接过茶水抿了一口,脸色平静无波,“殿下并未追究大人之过,但需要大人做些事,弥补一下过失。”
“不知殿下接下来作何打算?”
“殿下的意思,这十二位仙师,交给大人全权指挥。”
袁冲一边说着,一边将太子手令推向褚文若,“具体能留下几个,就看大人如何指挥了。”
闻言,褚文若不由心头一紧。
听这意思,最好是一个不留。
由他全权指挥,最终落得一个不剩,这罪,太大了。
有那么一瞬间,褚文若心中猛地生出一丝诡异的念头。
但愿陈谨礼足够强。
强到能阵前交锋,能将这十二名仙师尽数斩杀。
强到哪怕事后有人追责,也会碍于“高层错判对手实力”,对他从轻发落。
这般念头,褚文若自己都觉得好笑。
自己能否逃过一劫,居然全凭敌人的脸色,这口大锅,不好背啊……
袁冲显然看出了褚文若的心思,伸手拍了拍褚文若的肩头。
“大人不必太过忧心,那位陈小公爷,殿下无比熟悉,大人甚至不必过多考虑指挥失当一事。”
“依着殿下的预估,这些人,不可能是那位陈小公爷的对手。”
“果真么……”
褚文若分不清这是在真心安慰还是假意宽心,只好暗自苦笑。
“大人早些休息,末将还需安置营中弟兄,就不叨扰了。”
见褚文若忧心不减,袁冲索性也不再多说,起身抱拳,转身离去。
房门闭合,褚文若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但愿天佑,我命不绝……”
“褚大人求错了。”
一声窃笑突兀传来,惊得褚文若后背冷汗直冒!
“谁?!”
他拔剑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透过烛火,赫然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坐在了茶桌边,兀自倒茶自饮。
“……陈小公爷是来取我性命的?”
他直勾勾地盯着陈谨礼,身上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杀你用不着这么麻烦,坐。”
陈谨礼勾了勾手掌,好似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褚文若小心翼翼地来到桌边落座,浑身依旧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别紧张,聊聊天而已。”
陈谨礼将茶杯推到褚文若跟前,“或者说得难听点,你再怎么紧张,我要杀你,你也逃不掉。”
褚文若不断打量着陈谨礼,试图从陈谨礼身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然而他很快就绝望了。
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玉麟仙师,从陈谨礼身上,他找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
就如陈谨礼所言,杀他,不费吹灰之力。
“……陈小公爷深夜来访,想聊什么?”
“聊聊你家太子殿下的计划。”
陈谨礼不紧不慢地笑道,“我大概能猜到他的意图,但有些事,我需要确认一下。”
“不知是何事?”
“你做不了主。”
陈谨礼摆了摆手,“神照镜还是传音玉简,你自己挑一个,能说得上话就行。”
褚文若被狠狠地噎了一下。
凭良心说,他属实不太能理解陈谨礼和自家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
分明堪称不共戴天之仇,却不像死敌,也绝非朋友。
非要形容的一下的话,就像是……两个互为知己,又互相算计的疯子。
稍作沉默,褚文若终究是掐起印诀,唤来一片水幕,联络上了姬临渊。
水幕那头,姬临渊仿佛早有预料。
“陈谨礼,又偷偷找我手下人的麻烦,你很闲啊?”
“比不得太子殿下,稳坐东宫,张张嘴就把麻烦事都给办了。”
陈谨礼没好气地回怼道,“说吧,除了派人来送死,还有什么别的安排?”
姬临渊并未有所保留,直言笑道:“你拿威名,我拿军权,总得在登基之前把麻烦都平了。”
“所以我得把北泽国门踹开,然后你再派人收回来?”
陈谨礼闻言,立刻心领神会,“伤亡呢?谁来承担?”
“有预案,你别上头,管好手底下的人就行。”
“我要是非得分个胜负呢?”
“那就你灭了北泽,我灭了南漓,咱们拉开架势干一仗,然后各回各家,休养个十年八年。”
“不是很好拒绝啊……”
陈谨礼耸了耸肩,失笑起来,“行吧,答应你了,准备给我多少好处?”
“十二个玉麟仙师,有一个算一个,战利品都归你,我那三千亲兵,人留下,刀兵甲胄你一并拿走。”
“很小气啊太子殿下。”
陈谨礼仰着下巴打趣道,“不再送点别的?”
“就这些,爱要不要。”
“行,成交。”
褚文若在旁看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全然像是在菜市口讨价还价。
偏偏就是这玩笑一般的对话,便已敲定了十二名玉麟仙师的生死,敲定了北泽南漓两国的命运。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家太子为何会准许他此番代理人战争的计划。
拖龙武国下水,损耗其国力,根本就是随口胡闹。
自家殿下从一开始的打算,就是扫除异己,稳固军权。
而今节节败退,为何?
主将不力,指挥不当,调度不精,致使损兵折将,北泽大败,国门大开。
转由太子亲自操刀,立刻收复失地,退敌千里之外,加之异己已除,再无隐患,试问玉麟上下,谁还能撼动太子掌权?
打从一开始,自己只是个跳出来背锅的。
“褚爱卿,代孤送客。”
姬临渊忽然招呼了一声,“具体怎么做,不必孤教你了吧?好生办事,你是孤的人,没人会为难你。”
“……是,谨遵殿下旨意。”
褚文若颤颤巍巍地答了一声,这才将神照镜中断,朝着陈谨礼做了个请的动作。
“免了,到了阵前,褚大人叫阵卖力些,就算是帮大忙了。”
陈谨礼摆了摆手,转身便朝屋外走。
走到门前,又停下脚回过头,朝着褚文若咧嘴一笑。
“噢对了,褚大人要是闲来无事,就提前拟写一下伤亡报告,还有替太子亲兵赎身的文书,省得到时麻烦。”
“那些个玉麟仙师只管按死了写,放跑一个,算我炸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