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汤城,虎豹侯府。
时值黄昏,侯府内却已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数条街巷都能隐约听闻。
府邸正厅之中,数十张紫檀木案几呈环形排开,珍馐美馔堆叠如山,琼浆玉液在夜光杯中荡漾生辉。
主位之上,一名身形魁梧,面膛赤红的中年男子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中。
其样貌约莫四十岁出头,浓眉虎目,颌下蓄着短髯,虽只穿着家常的锦缎便服,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
此人,正是当代虎豹侯郭骁。
此刻他正举杯与席间宾客谈笑:“……那北境蛮族的所谓‘第一勇士’,在本侯面前不过三合便跪地求饶!实乃鼠辈!”
席间坐着的,多是金汤城及周边州郡的官员、豪绅,亦有几位气息沉凝的修士作陪。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附和,谀词如潮。
“侯爷神威,岂是蛮夷能比?”
“那是自然!侯爷祖上便是跟着太祖爷马背上打天下的猛将,虎豹之勇,代代相传!”
“我等能追随侯爷,实乃三生有幸!”
郭骁显然极为受用,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要再说什么,厅外却快步走进一名身着青衫,管事模样的老者。
那老者穿过喧闹的宴席,径直走到郭骁身侧,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郭骁脸上的笑意先是微微一滞,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周墨言那厮,果然也如本候所料,亦是鼠辈!”
笑声洪亮,压过了厅中的丝竹与谈笑。
席间众人皆是一愣,纷纷停下杯箸,望向主位。
一名坐在郭骁左下首、身着五品官服的中年文士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何事如此开怀?莫非……又有喜讯?”
郭骁止住笑声,但嘴角仍高高扬起,眼中满是戏谑与嘲讽之色。
他摆了摆手,示意那管事退下,这才环视众人,朗声道:“方才得到消息,咱们周墨言周大人,在桐昌府‘澄心别院’设宴,本想给那位龙武国来的陈小公爷一个下马威。”
“结果呢?文论不成,武斗也不成,连他请去压阵的‘血剑’严化,都在那陈谨礼手下吃了大亏,灰头土脸,铩羽而归!”
厅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严化之名,在场不少人都听说过。
那是玉麟国北境军中杀出来的狠角色,剑下亡魂无数,在五境剑修中凶名赫赫。
连他都败了?
郭骁嗤笑一声,继续道:“周墨言计穷,又不敢真撕破脸,便想了个‘驱虎吞狼’的蠢主意,把陈谨礼引到咱们金汤城来了!”
“他想让本侯去碰这颗硬钉子,好坐收渔翁之利!”
话音落下,席间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周大人这算盘打得,我在金汤城都听见响了!”
“想借侯爷的刀?他也不想想,侯爷是何等人物,岂会中他这等粗浅算计?”
“太师一党这些年越发不像话了,净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
众人笑骂一阵,先前那五品文士捻须沉吟道:“侯爷,那陈谨礼……当真如此厉害?连严化都败在他手中?”
郭骁收敛了几分笑意,眼中多了些认真:“消息是周墨言身边人传出来的,应当不假。此子年纪轻轻,能有这般修为,确实不凡。”
另一名商人打扮的老者接口道:“侯爷,老朽倒觉得,这未必是坏事。”
“那陈谨礼沿途所为,索贿敛财、宴饮无度,闹得沿途州府怨声载道,朝中不少大人都颇有微词。”
“观其行径,与咱们……怕是同道中人啊。”
此言一出,不少人眼睛一亮。
富态老者继续道:“此类人物,若能许以重利结为盟友,今后对侯爷的大业,岂非大有裨益?”
“不错!”
立刻有人附和,“他陈谨礼再厉害,终究是龙武国人,在玉麟国无根无基。侯爷若能给他想要的,他为何不能为侯爷所用?”
“听说他此番前来,是为了与九公主的婚约。可太子和太师一党明显不待见他,处处为难。”
“侯爷若此时伸出橄榄枝,雪中送炭,他岂能不感恩戴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觉得此事可行。
郭骁听着,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眼中光芒闪烁。
半晌,他猛地一拍扶手:“好!诸位所言,正合本侯心意!”
他坐直身体,沉声吩咐:“传令下去,陈谨礼一行抵达金汤城地界后,立刻以最高规格接待!”
“侯府管事亲自带人,出城十里相迎!务必让那陈谨礼感受到本侯的诚意与善意!”
“是!”
厅外立刻有侍卫高声应诺。
郭骁又看向席间众人,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本侯倒要看看,周墨言送来的这份‘大礼’,究竟能为本侯带来多少惊喜!”
……
官道之上,马车正不疾不徐地行驶着。
车厢内,陈谨礼与楚昭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张小几,其上茶香袅袅。
“兄长,快到金汤城了。”
陈谨礼撩开车帘,望了望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转头笑道,“你说那位虎豹侯,此刻在做什么?”
楚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道:“还能做什么?无非是摆酒设宴,与一众狐朋狗友商议,该如何‘款待’你我。”
陈谨礼失笑:“周墨言这一手‘祸水东引’,玩得倒是明目张胆。他真当郭骁是傻子,看不出来?”
“郭骁当然不傻。”
楚昭抿了口茶,“此人世袭侯爵,坐拥丹书铁券,在封地上经营多年,早已是土皇帝一般的人物。”
“郭骁与太师一党素来不睦,朝中皆知。他若能将你拉拢过去,不仅多了个强援,更能狠狠打太师一党的脸,一举两得。”
“周墨言想借刀杀人,郭骁又何尝不想借你这把‘好刀’,去试试太师一党的深浅?”
“喏,这就来了。”
楚昭话音刚落,陈谨礼抬眼便见前方官道,忽然出现了一支颇为壮观的队伍。
数十名精神抖擞的仆从分列道路两侧,中间一辆华贵的四驾马车,车前站着一名面容精干的老者,正是虎豹侯府的大管事郭福。
见到陈谨礼的马车驶近,郭福立刻带着满脸笑容迎上前,隔着数丈便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前方可是龙武国陈小公爷车驾?小人郭福,奉我家侯爷之命,特在此恭迎小公爷大驾!”
马车停下,陈谨礼掀帘下车,目光扫过眼前阵仗,脸上适当地露出几分讶异:“郭管事?这是……”
“小公爷一路辛苦!”
郭福笑容更盛,“我家侯爷听闻小公爷途经金汤城,本欲亲自出城相迎,奈何近日感染风寒不便相迎,特命小人携侯府仪仗出城十里相迎,聊表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