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此。
周墨言心中暗道,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小公爷勤于王事,令人敬佩。只是……”
他略作沉吟,仿佛在斟酌言辞,“皇城虽近,但此去路上,或许还有些‘风景’,小公爷不妨稍作留意,或能另有收获。”
“哦?”
陈谨礼眉梢微挑,露出些许感兴趣的神色,“不知周大人所指的‘风景’,是何处?”
周墨言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由此往西北约二百里,便是‘虎豹侯’郭氏的封地,金汤城。”
“虎豹侯?”
陈谨礼眼中适当地流露出一丝疑惑。
“正是。”
周墨言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微妙,“这郭家,祖上乃是跟随太祖皇帝开疆拓土的元勋,功勋卓着,更与皇室联姻,成了外戚。”
“太祖爷念其功劳,特赐世袭罔替的‘虎豹侯’之爵位,赞其有虎豹之勇,更赐下丹书铁券,许其后代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到了这一代,当代虎豹侯郭骁,仗着祖荫与免死金牌,在封地上可谓飞扬跋扈,横行无忌。”
“这些年来,此人强占民田、欺行霸市、私设刑狱……种种恶行罄竹难书。民间怨声载道,状纸甚至直达天听!”
陈谨礼静静听着,不置可否。
周墨言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陛下仁德,屡次下旨申饬,奈何这郭骁阳奉阴违,表面收敛,暗地里变本加厉。”
“朝廷不是不想动他,可一来,其祖上功勋显赫,又是皇亲;二来,那丹书铁券乃是太祖亲赐,意义非凡。”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朝廷都难用常规手段将其绳之以法,这些年,郭骁之事,已成陛下的一块心病。”
说到此处,他抬眼直视陈谨礼,目光灼灼。
“小公爷先前曾言,欲为九公主备一份‘别致’的见面礼,肃清吏治,为民除害。”
“周某思来想去,若说这玉麟国内,还有哪条祸国殃民的大蛀虫,非这虎豹侯郭骁莫属!”
“小公爷若能设法……将此獠铲除,非但为玉麟国除去一大害,百姓感恩戴德,更是替陛下解了这心头之患!”
“届时龙颜大悦之下,小公爷在陛下与太子殿下心中分量,自然大不相同。这份‘见面礼’,岂非比沿途收拾那些小鱼小虾,要厚重千倍万倍?”
陈谨礼听罢,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垂下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皇帝心病?朝廷束手无策?
骗鬼呢。
玉麟国皇帝真要除掉一个失了民心的世袭侯爵,纵有丹书铁券,纵是皇亲国戚,也有的是办法。
帝王心术之下,祖宗之法亦可变通,之所以留其至今,无非是权衡利弊,或者另有用处。
如今这周墨言,转眼间就顺着自己那番“见面礼”的说辞,把这么一个烫手山芋推了过来,反应不可谓不快,心思不可谓不毒。
自己若拒绝,便是自打嘴巴,先前那番“肃清吏治、为民请命”的慷慨陈词立时成了笑话。
可若答应,无论成与不成,玉麟国都稳赚不赔。
成了,借他这把“外来的刀”除掉心腹之患,还能把可能引发的勋贵集团反弹转嫁到自己和龙武国头上。
不成,自己折在郭骁手里,或者与郭家结下死仇,他们同样乐见其成。
好一个两头堵的阳谋。
陈谨礼心中暗笑,这周墨言,倒也不全是只会掉书袋的文人。
他放下茶杯,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意动,又夹杂着些许沉吟。
“周大人此言……倒是不无道理。这郭骁如此祸害,确实当除。只是……”
他面露难色,“陈某毕竟是外人,插手玉麟国内部事务,还是涉及一位世袭侯爵,是否……名不正言不顺?”
“况且对方有丹书铁券护身,即便拿到罪证,恐怕也难依法惩处吧?”
见陈谨礼似乎上钩,周墨言心中一定,连忙道:“小公爷多虑了。您并非以龙武国使臣身份插手,而是路见不平,愤而出手!”
“至于丹书铁券……”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太祖赐券,是为褒奖功臣,护佑忠良之后,岂是让这等不肖子孙为非作歹的护身符?”
“若其恶贯满盈,天怒人怨,便是太祖爷在世,也容他不得!”
“小公爷若真能拿到其无可辩驳的滔天罪证,公之于众,届时民意沸腾,朝野震动,便是丹书铁券,也护不住他!”
“陛下与朝廷,正好顺水推舟,一举铲除这颗毒瘤!”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此事需从长计议,周密安排。郭骁身边必有高手护卫,其本身修为亦是不弱。”
“小公爷若有意,不妨先以拜访之名前往金汤城,实地探查一番,再见机行事。”
“周某在金汤城亦有几位故旧,或可提供些许助力。”
陈谨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作深思状,片刻后,仿佛下定了决心,展颜一笑。
“周大人思虑周详,既如此,陈某便走这一趟。明日便启程前往金汤城,会一会这位虎豹侯。”
“若真如周大人所言,此人恶贯满盈,陈某说不得,便要替天行道一回!”
周墨言闻言,心中大喜:“小公爷高义!不过此事凶险,那郭骁毕竟是一方诸侯,势力盘根错节。”
“小公爷务必小心行事,若有需要,随时可传讯于周某。周某虽力薄,亦当竭尽所能,为小公爷提供方便。”
“周大人有心了。”
陈谨礼起身,拱手道,“今日叨扰已久,陈某也该回去准备一番。便就此别过。”
“周某送小公爷。”
周墨言连忙起身相送。
两人一路客气寒暄,直至别院门口。
望着陈谨礼登上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缓缓驶离,周墨言脸上温文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片深沉的冷意。
他转身快步回到书房,招来另一名心腹,低声急促吩咐:“立刻传讯给金汤城那边,告诉他们,按原定计划准备。”
“记住,戏要做足,另外加派人手,严密监视陈谨礼一行人的动向,随时来报!”
“是!”
心腹领命,迅速离去。
周墨言独自站在书房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
陈谨礼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让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此人智计超群,难道看不出这是个陷阱?
还是说……他另有倚仗,根本无惧?
“无论如何,金汤城便是龙潭虎穴,郭骁那厮也不是易与之辈,便让郭家先去试试你的成色吧。若能两败俱伤,自是最好不过!”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严化一事,让他心中有些没底。
此刻也唯有将希望寄托于此计,但愿此计,一帆风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