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卓这边连麦还在有条不紊进行着，屏幕那头的沈钟强却已经没心思再看了。
他挂断连麦之后，把手机往羽绒服口袋里一塞，转身就朝护士站走。
他要用药记录的打印件。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圆脸，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着，看起来很利落。
她正坐在电脑后面翻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微笑。
跟游戏里Npc待机动作似的，假假的，不带一点温度。
“すみません、何かお困りですか？”（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沈钟强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了录像，红色的圆点在屏幕上亮着，他把手机举到胸前的位置。
“我要我妈妈的用药记录。全部。从入院到现在。打印出来，给我。”
他日语就会那么几句，来的路上现查的，发音磕磕绊绊，语法稀碎，所以他又重复了一遍中文和英语。
护士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沈钟强的脸移到那个亮着红点的手机上，又移回来。
“あの、明日、主任が来てからでよろしいでしょうか。……那个，明天主任来了之后再说，行吗？今天这个，我这边，怎么说呢，权限也不太够，我也只是值班，要不您明天再来一趟？主任在的话，什么都好办。”
语气软绵绵的，像一团棉花，打上去不疼不痒。
这是日本服务业最常见的应对方式，不拒绝，不答应，把时间往后推，推到你没脾气，推到你放弃。
沈钟强没有放弃。
他把手机往前举了举，让镜头正对着护士。
“我就直说了。我是中国公民。我妈妈在你们这间医院，从头到尾所有治疗都做了。我有权带她的完整用药记录回国。完整的，一页都不能少。现在不打印，我下一站就是中国驻日大使馆。我手机里这段视频，我会发给大使馆，发到所有我能发的社交媒体上。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段话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语法乱七八糟的，但意思很清楚。
他说完之后，旁边一个正在整理药品柜的年轻护士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偷偷往这边看了一眼。
值班护士脸上的笑容终于撑不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旁边那个年轻护士凑过来，压低声音，用日语飞快说了几句，听着像在翻译。
值班护士听完，脸色变了。
变得很微妙，懊恼，烦躁，全搅在一起，像一杯被搅浑的水。
怎么就碰上个懂行的？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种事她们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大部分外国游客，语言不通，流程也不懂，出了事就只会着急，只会求人。求着求着，就被推着走，推到最后，签了字，出了院，手里什么都不剩。
可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拿着手机，开着录像，张口就是大使馆，闭口就是社交媒体。
麻烦！
值班护士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里面的办公室，过了大概五分钟，她拿着一沓打印好的纸出来了，脸上又挂回了那个标准的微笑。
“どうぞ。”（请。）
她把纸往柜台上一放，推过来。
沈钟强接过来，一页一页翻。
每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日文，药名、剂量、时间、签名，他大部分看不懂，但认出了几个汉字。
“镇静”、“抗精神病”、“増量”。
他把那沓纸一页一页拍下来。每一页都拍了两遍。确保每一条记录都清清楚楚地存在手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