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郭霖几乎是本能地喊了出来,“我买那三条狗加起来都不到一万!这两条还、还这么老了,土狗,又不是什么名贵品种——”
“当然,随便你,这是你的自由。你可以和人家好好协商,记得好好说话。不然明天有血光之灾哦。”
那个“哦”字拖了一点尾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但郭霖听得心里一抖。
他想起自己臂上那些莫名其妙的伤口,想起膝盖上缝的四针,想起额头上那道他自己现在都能隐约感觉到的、凉飕飕的阴影。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都绷紧了:“好的大师,我知道了。”
池卓点了点头。
有了她这句“三万”,这男人明天去谈赔偿的时候心里就有了一个锚点,他不会因为抠门而激怒对方,也就不会挨揍。
那个老爷子家里有两个儿子,都年轻气盛,知道了真相不动手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但钱到位了,事情就好商量。
她真是又做了一件好事啊。
福生无量天尊。
“行了,今天连麦就到这里。”
连麦挂断。
屏幕暗下去之后,郭霖一个人站在道边上,面前是装满狗尸的板车,背后是黑黢黢的山,头顶是一弯冷月。
他站了好一会儿,把今晚发生的所有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空灵的女声,那阵不灭的烛火,那两只埋在坟旁边的狗,还有池卓最后说的那句“三万”。
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城里开宠物店的朋友发了条消息:“你那边有没有品相好的小土狗?要皮实的,能看家护院的那种,两只,明天就要。”
然后他推着板车,一步一步地往农家乐的方向走。
身后山上的风声里,似乎夹着一两声遥远的狗吠,但他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他加快了脚步。
次日,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
郭霖一夜没睡好,在床上翻了一宿,闭上眼就是那个坟头前面两支红烛在风里摇晃的画面。
天亮的时候他干脆不睡了,爬起来洗了把冷水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出门前,他蹲在院子里,对着那个塑料箱发了好一会儿呆。
剩下的五只狗怎么办?
分不出来哪两只是方家的,但他可以把所有狗都好好埋了,骨头另外捡出来。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在农家乐后面的荒地上挖了个坑,把五只狗腐烂的部位放进去,每个坑前面都插了一块临时用木板做的小牌位,上面用记号笔写了“黑狗之墓”四个字。
然后他从五块木板前面站起来,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转身去镇上买东西。
他去了镇上最大的那家烟酒行,买了两条软中华、两瓶五粮液,又在隔壁水果店买了进口车厘子和猕猴桃,花了将近两千块。
然后去寿材店买了一副最大号的木质骨灰盒,红木色的,上面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又花了八百。
寿材店老板看他买狗骨灰盒,眼神怪怪的,但没多问。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最后他开着那辆破面包车,导航定位了方家所在的村子。
青牛乡方家村,离他的农家乐大约十二公里。
车上装着礼品、骨灰盒,他已经把狗骨头放进去了。
还有他昨晚连夜从宠物店朋友那里弄来的两只小土狗,一公一母,都才两个多月大,胖乎乎的,在纸箱子里呜呜叫。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他把音响关了,车速放慢到二十码,一边开一边往两边看。
村里大多是砖瓦房,有些还是土坯的,院墙都不高,院门口大多堆着柴火垛和玉米秸。他找到了自己之前盯上有狗的那户人家。
一栋灰砖青瓦的老房子,院门是两扇褪了色的木门,半掩着,门口蹲着一个石碾子,碾子上落了一层霜。
他停好车,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好几分钟。
前面的骨灰盒在阳光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还是不太好。
郭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院子里有个老头在晒太阳。
一把旧藤椅,椅背用铁丝缠了好几道,铺着一张花布垫子。老头就坐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雾从他嘴里慢悠悠地飘出来,在晨光里散开。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脚上是一双黑布棉鞋,膝盖上盖着一张旧毯子。
旁边蹲着两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唠嗑,手里都拿着针线活。
没有狗。
郭霖拎着东西走到院门口,清了清嗓子:“请问……是方老爷子家吗?”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但也没多问,农村人见惯了上门办事的,点了点头:“是,你找谁?”
“我……我找您。”郭霖的声音发紧,“我是来给您赔罪的。”
老头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缓缓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进来说。”
郭霖推门进了院子。两个老太太也停下了手里的针线,好奇地看着这个拎着大包小包的男人。
郭霖把手里的烟酒水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
“说吧,什么事?”
郭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卡在嗓子眼里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看着他膝盖上那张旧毯子边缘磨出来的毛边,一瞬间什么借口都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