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问题,先生,完全没问题!”卡比尔的笑容愈发灿烂,生意人的本能让他立刻开始推销自己的产品,“您想要什么?选民证?还是驾驶证?我这里的东西,您尽管放心!”
沈凌峰摇了摇头,平静地吐出了一个让卡比尔有些意外的词。
“护照。”
卡比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护照?”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神情也变得严肃了许多,“先生,您确定吗?护照……那可是有点麻烦。”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他那蹩脚的英语解释道:“您要明白,我做的身份证明,无论是选民证还是驾驶证,在咱们国内用,绝对没问题。警察查、住旅店、坐火车,都不会有人怀疑。但是护照不一样,护照是要用来出境的!万一……万一到了你们国家入境的时候,被你们那边的海关发现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他看着沈凌峰,语气诚恳地给出了自己的专业建议:“先生,我劝您最好不要直接做假护照,风险太高了。我建议您先做一张选民证,这个最便宜,只要八百卢比,而且绝对安全。然后,您拿着这张‘真实’的选民证,去官方机构办理护照,那样拿到的护照,就是百分之百合法的,全世界都承认!”
卡比尔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如果您坚持要做假护照,我也能做。但是价格要贵一些,两千卢比。而且,您需要提供一张照片,我这里可没有办法照相。最关键的是,我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它能通过海关。如果您还是决定要做,那就请明天晚上带着照片再来找我。”
沈凌峰静静地听着。
卡比尔的建议,倒是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用一个假的身份,去撬动一个官方认证的真实身份,这是最稳妥的“洗白”路径。
先办一张选民证,用这张证件去住店、去照相馆拍照,然后再去申请护照,整个流程天衣无缝,查无可查。
“好。”沈凌峰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那就先办选民证。”
说着,他从那沓卢比中,精准地数出了八张一百面额的钞票,递了过去。
“这是八百卢比。”
看到钞票,卡比尔的眼睛又一次亮了起来。他迅速接过钱,用手指熟练地捻了捻,确认了真伪,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脸上的笑容再次浮现。
“好的,先生!请跟我来,马上就好!”
他转身推开通往里屋的一扇门帘,领着沈凌峰和瓦桑塔走了进去。
里屋比外面更加狭小和杂乱。
一张破旧的木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打字机,旁边散落着各种印章、墨水瓶和不知名的工具。
卡比尔走到墙边一个上锁的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他将铁盒放在桌上,小心地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叠空白的证件卡片。
他从最上面抽出一张空白的选民证,坐在了桌前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
“先生,您女伴的姓名和年龄?”卡比尔拿起一支笔,准备记录。
瓦桑塔转头看向沈凌峰,眼神中透露着询问。
沈凌峰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略一沉吟,对卡比尔说道:“姓名……就叫‘瓦桑塔·林’。年龄,十六岁。”
虽然之前在旅店房间里,“林先生”已经同意自己用他的姓,但此刻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瓦桑塔的心头还是没来由的一暖。
瓦桑塔·林。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彻底斩断过去,也象征着新生的名字。
从今天起,世上再没有信奉湿婆神的安嘉丽,只有一个属于“林先生”的瓦桑塔。
他便是她新的神只,唯一的信仰。
一股暖流自心底涌起,让她苍白的脸颊浮现出一丝微红。
她悄悄抬眼看向沈凌峰的侧脸,目光里除了原有的敬畏与依赖,还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亲近。
卡比尔可没空理会这对男女间微妙的气氛,他将名字和年龄飞快记在纸上,随即便把那张空白的选民证卡进了打字机的滚轴里。
“咔哒。”
他调整好位置,深吸一口气,双手放在了键盘上。
“啪!啪啪!啪……”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老式打字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每一个字母的敲下,都像是一记重锤,将“瓦桑塔·林”这个名字,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深深烙印在那张崭新的选民证上。
瓦桑塔一动不动地站着,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卡比尔的动作。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与打字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很快,姓名、年龄、以及一个虚构的住址都被打印了上去。
卡比尔取出卡片,满意地看了看,然后又拿起一支钢笔,蘸了蘸墨水。他手腕轻抖,在签名栏上龙飞凤舞地临摹了一个潦草的官员签名。
那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和卡比尔自己的选民证上的一模一样。
最后一步,盖章。
他从那个铁盒的底层,拿出一枚看起来颇有分量的黄铜印章。
他对着印章哈了口气,在红色的印泥上用力按了按,然后找准卡片右下角的位置,狠狠地盖了下去。
“嘭!”
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为这一切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一个全新的身份,就这样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被凭空制造了出来。
“好了,先生。”
卡比尔将那张还带着新鲜墨水味的选民证拿起来,小心地吹了吹,然后递给了沈凌峰。
“您检查一下。如果想做护照,请记住,明天晚上,带着照片再来这里找我。”
沈凌峰接过那张小小的卡片。
卡片是硬质的,上面的打印字体和手写签名都显得十分规整,红色的印章更是鲜艳夺目,看起来与卡比尔自己那张真正的证件毫无二致。
他点了点头,将卡片收好,然后带着瓦桑塔转身向外走去。
卡比尔殷勤地将两人送到门口,再次叮嘱了一句“明天晚上再来”,便迅速地关上了门,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重新回到那条阴暗的小巷,瓦桑塔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场梦。
巷子里的气味依旧那么刺鼻,远处的喧嚣也一如既往,但她的心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两人沉默地走着,昏暗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直到走出巷口,汇入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沈凌峰才停下脚步,将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选民证,递给了身边的瓦桑塔。
“拿着。”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瓦桑塔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张卡片。
她的指尖触碰到卡片粗糙的边缘,那是一种无比真实的触感。她低下头,透过面纱的缝隙,贪婪地看着上面的文字。
“VASANtA LIN”。
这是她的名字了。
一个全新的,跟过去的那些苦难毫无关联的名字。
这张简陋的卡片,在这一刻,却比她曾经拥有过的任何华丽的珠宝和丝绸都更加珍贵。
它不是一张简单的身份证明,而是她重获新生的凭证,是她从无法控制自己命运的“祭品”,变成一个可以拥抱明天的“人”的证明。
她紧紧地攥着那张卡片,像是攥着全世界最宝贵的珍宝,生怕一松手,这个崭新的世界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面纱的遮掩下,无声地啜泣着。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黑色的面纱,带着一丝咸涩的味道。
那是告别过去的泪,也是迎接新生的泪。
沈凌峰静静地站在她身边,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
他看着身边这个在夜色中微微耸动着肩膀的黑色身影,心中无悲无喜。
他抬起头,望向瓦拉纳西那片被无数灯火映照得浑浊不堪的夜空。
在望气术之下,这座城市的气场混乱到了极点。
圣洁与污秽,虔诚与贪婪,新生与死亡……无数矛盾对立的“气”在这里野蛮地冲撞、交融,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失控的漩涡。
在这里,一个旧的“安嘉丽”死去,一个新的“瓦桑塔”诞生,不过是这片巨大漩涡中,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罢了。
许久,瓦桑塔的抽泣声渐渐平息。
她小心翼翼地将选民证贴身收好,仿佛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涤过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
她看着沈凌峰,虽然隔着面纱,但沈凌峰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目光中那份沉甸甸的感激与信赖。
她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沈凌峰,深深地,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最虔诚,也最卑微的姿态。
沈凌峰坦然地接受了她这一礼。
“走吧。”他转过身,向着他们那间廉价旅馆的方向走去,“明天,我们去照相,然后申请护照。等我办完了事,我带你回家。”
“家……”
瓦桑塔在心中默念着这个词,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在父母去世之后,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拥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而现在,那个走在前面,救她于危难、给予她新生的人,他的方向,就是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