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看出了李华豹眼神深处的忧虑,他温和地笑了笑,安抚道:“豹叔叔,你放心。爱国厂那边一切安好。因为是街道的模范企业,又是创汇的明星单位,这次风波里,非但没有受到冲击,反而被当成了正面典型,受到了区里的表彰。”
“袁叔和陶叔他们,把厂子管得井井有条。工人们也都安安分分在厂里上班,没人敢去招惹他们。”
说着,沈凌峰指了指后座上那个行李袋,“知道我要来港岛,袁叔和陶叔他们还特意凑钱,托我给你们带了不少上海的土特产,什么大白兔奶糖、五香豆、蝴蝶酥,装了整整一个行李袋。他们还说,让你们尝尝家乡的味道。”
“对了,”沈凌峰像是想起了什么,继续说道,“他们还特意在厂门口拉着所有老兄弟,拍了一张合照,让我务必转交给你们,说是让你们看看,他们现在过得有多好,让你们在这边安心。”
听到这番话,李华豹这个纵横江湖半生、流血都不皱一下眉头的硬汉,眼眶竟“唰”地一下红了。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逼回去。但透过后视镜,沈凌峰还是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虎目中,已经泛起了晶莹的水光。
曾阿福在一旁也是感慨万千,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好,好啊……都好就好,都好就好啊……”
对于他们这些漂泊在外的人来说,家乡和兄弟,是心中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地方。
沈凌峰带来的,不仅仅是消息和礼物,更是一份来自彼岸的、沉甸甸的慰藉与安心。
汽车一路向南,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高楼林立,广告牌鳞次栉比,双层巴士和红色的出租车在车流中穿梭。
弥敦道,这条港岛最繁华的商业动脉,到了。
然而,和一年半之前沈凌峰初次踏足此地时所见的景象相比,如今的弥敦道,虽然骨架未变,却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显得萧条了不少。
记忆中那些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行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行色匆匆的本地居民。
许多店铺的门口都挂上了“减价清货”的牌子,有些甚至直接拉下了闸门,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告示,在风中微微颤动。
路上,沈凌峰甚至亲眼看到,在不远处的一个十字路口,数百个游行示威的人,被一队警察粗暴地驱散。
哨子声、叫骂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让这条本应繁华的街道,蒙上了一层混乱与暴戾的阴影。
车内的李华豹和曾阿福对此似乎已经司空见惯,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
“这种情况,现在很常见吗?”沈凌峰轻声问道。
李华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何止是常见。像今天这种小场面,一个星期里,总要来上那么三四回。大家,都快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让人感到悲凉。
沈凌峰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心念一动。
望气术,开!
一瞬间,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化作了另一番景象。
不再是钢筋水泥的森林,不再是穿梭不息的车流,而是一片由无数气流构成的、复杂到极致的能量海洋。
正如他所预料,与一年半前相比,此刻港岛上空的气息,变得无比混杂与狂乱。
一道粗壮的、代表着港岛整体气运的金色气柱,依旧矗立于维多利亚港的核心地带,贯通天地。
那是港岛百年来作为远东贸易枢纽,汇聚了东西方财富与人才所积累下的深厚底蕴,是它繁华的根基。
然而,此刻这道原本应该璀璨夺目的金色气柱,却显得有些黯淡。
更可怕的是,在它的表面,附着着一层又一层灰黑色的雾气,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地侵蚀、渗透着金光。
那灰黑色的雾气,正是“煞气”。
其中,有因恐惧而生的灰色“惧气”,有因冲突而生的赤黑色“戾气”,有因仇恨而生的黑色“怨气”,还有一丝丝代表着死亡的、最纯粹的深邃“阴气”。
这些负面的气息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庞大的、混乱的能量漩涡,笼罩在整个城市上空。
而在沈凌峰的望气术下,他能看得更加真切。
那金色的气运之柱,其根基——也就是港岛的龙脉之气,正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这分明是“龙气”受损的迹象!
沈凌峰的心头猛地一沉。
一片土地的气运,其根本在于地脉。
弱者为地脉,强者为龙脉。
港岛这边就如同上海一般,是一条积蕴深厚的地域小龙,潜力非凡。
可现在,这条小龙受伤了。
它的鳞片正在被腐蚀,它的血肉正在被污染。
虽然根本尚在,但长此以往,轻则元气大伤,未来数十载一蹶不振;重则龙气崩散,彻底沦为死地,再无兴盛的可能。
难道这里……也有类似“天照”那样的东西,在暗中窃取和破坏龙气?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沈凌峰的脑海,让他瞬间警惕起来。
小鬼子能在上海和京城布下那样的惊天大局,焉知他们不会在这片更易渗透的土地上做同样的事情?
这里的情况甚至比内地更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简直是天然的温床。
就在他凝神深思,试图从那混乱的煞气中寻找更具体的线索时,曾阿福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哦,对了,老板,崔元庭崔大师让你到了之后,跟他联系,好像有什么事要找你。”
崔师兄?
他突然找自己,会是什么事?
难道说是三师兄一家子……
沈凌峰一时也想不明白,只好先“嗯”了一声,应了下来。
奔驰车平稳地驶离了喧嚣的弥敦道,向东北而行。
窗外的景象渐渐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了低矮密集的旧式唐楼。
其中有一栋如同巨大蜂巢般、令人望而生畏的庞然大物,那是着名的九龙城寨。
即使隔着车窗,沈凌峰也能感受到那片区域上空盘踞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阴晦之气。
贫穷、罪恶、疾病、绝望……无数负面的气息在那里汇聚、沉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气团,仿佛一个不断向外扩散着污染的毒瘤。
然而,当车子绕过这片混乱之地,继续向东北行驶了不到十分钟,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崭新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建筑群,出现在了曾经的荒山野岭之间。
这里,就是华龙工业区。
看着眼前这片自己亲手规划的土地,饶是沈凌峰,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赞叹与满意。
“老板,看!那就是我们的地盘!”坐在副驾驶的曾阿福转过身,指着窗外,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自豪与激动。
沈凌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宽阔平整的马路两侧,是规划得井井有条的现代化厂房和办公楼。
左手边,也就是工业区的东侧,是“华龙清凉露厂”的庞大厂区。
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蓝色字体苍劲有力,厂区内绿树成荫,主干道上穿着统一工服的工人正在往货车车厢里装着一箱箱的清凉露,不时传来爽朗的笑声。
右手边的西侧,则是“凌云制衣厂”的所在。
虽然规模稍小,但设计得同样现代而整洁。透过车间的玻璃窗,甚至能看到一排排缝纫机后,女工们忙碌的身影。
而在两大工厂的正中央,也就是整个工业区的中心位置,一栋高达十五层的现代化办公大厦拔地而起,如同一柄定海神针,牢牢地锚固在这片土地上。
大厦顶端,“华龙集团”四个巨大的红色繁体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车子没有在工厂区停留,而是继续向北,朝着远处那座连绵起伏、状如雄狮的山峦驶去。
很快,一片崭新的住宅区映入眼帘。
那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六层楼房,米白色的外墙,宽敞的阳台,楼间距开阔,中间还点缀着篮球场、儿童滑梯和绿化带。
“这里是员工宿舍区。”曾阿福的讲解恰到好处地响起,“我们给所有正式员工都分配了宿舍,一家人住一间两室一厅,水电全免。夫妻都在厂里上班、家里还有老人的,还能分到三室一厅的大房子。”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得:“现在外面那些工厂的工人,还都挤在又小又破的笼屋里,一个月一半的薪水都要交给房东。咱们的工人,住在这里,跟住天堂一样!”
在这一排排员工宿舍的中央,还有一栋明显更高、更精致的十层建筑。
“那是我们的管理层住宅。”曾阿福指了指那栋楼,“豹哥、我,还有纪小姐他们,都住在那里面。老板,你的房子也按你的要求留好了,在顶楼,视野最好的那一套。”
沈凌峰一边听着,一边好奇地四处打量。
这确实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规划的这个工业园。
当初,他交给李华豹和曾阿福的,只是一张他亲手规划的“设计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