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辰坐上了开往冯家沟镇的长途班车。
班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裂着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车上的乘客大多是沿途的村民,有的拎着装有鸡鸭的竹笼,有的脚边堆着用麻袋装的化肥。空气中混杂着烟草味和榨菜的咸酸气。
江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那个从张德胜家拿来的旧木箱。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偏远。省道变成县道,县道变成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旁的大片农田被零散的丘陵取代。
两个多小时后,班车在冯家沟镇的主街上停下。
江辰下了车。
这个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也就两三百米长。街边是几家杂货铺、一个邮政所、一间挂着“大众饭店”招牌的小饭馆。路面上的柏油已经裂成了龟壳般的纹路。
镇子东头,是一栋三层的水泥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冯家沟镇养老院”。
养老院的铁门上锈迹斑斑。院子里,几个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还有两个老人蹲在墙角下象棋。
一名护工迎了出来。
“您找谁?”
“我找李卫东,李老爷子。”江辰说。
护工把他领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前。
“李大爷,有人来看您了。”
门没锁。护工推开,江辰走了进去。
这间屋子大约十来平方。靠墙放着一张单人铁架床,床头柜上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和几个药瓶。窗户的玻璃上贴着发黄的旧报纸,阳光透过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黯淡的灰黄色。
李卫东坐在床沿上。
他今年应该七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眼神,在看到江辰的瞬间,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恐惧,还有一种似乎是期待已久的东西。
“你是?”
他的声音沙哑,但口齿很清晰。
和那个已经糊涂了的张德胜不一样,这个老人,脑子还很清楚。
“我叫江辰。”江辰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上面来的。想找您了解三十年前的一桩案子。”
李卫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动玻璃上贴着的旧报纸,发出轻微的哗哗声响。
“赵秀兰的案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我等了三十年,终于有人来问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浑浊老眼中的神情,像是一个背着巨石走了三十年的人,终于看到了放下石头的希望。
“当年,您是协办民警。”江辰把卷宗摊开,露出那张被涂改过的笔录,“这份笔录上的名字,是您涂掉的吗?”
李卫东看了那份笔录一眼,点了点头。
“是。”
“为什么?”
李卫东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颤抖。
“因为张所长让我改的。”
“他说,这个名字不能出现在笔录上。让我用墨水涂掉。”
“我当时问过他,为什么。他没解释。只是说,照做。”
李卫东的声音很平静,但江辰能看到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那不是眼泪,是三十年淤积在心底不能说出口的真相。
“那后来呢?”江辰问。
“后来……”李卫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巨大的心理建设,“案发那天晚上,我值班。派出所的电话响了,是村里的治保主任打来的,说冯家出了人命。”
“我和张所长一起去的。到的时候,赵秀兰已经死了。她躺在地上,脖子上的血把半间堂屋的地面都染红了。”
“我做了现场勘查。拍了照片,提取了指纹,记录了所有物证。但张所长看了我的勘查记录后,把它撕了。他说,重新写一份。”
“他说,写成入室抢劫。”
“可是——”李卫东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几分,又迅速压了下去,“那根本不是入室抢劫!”
江辰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是什么?”
李卫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语气,说出了那段被压在心底三十年的真相。
“那天晚上,我到的时候,赵秀兰还没有咽气。她的眼睛还睁着。她一直在说一个名字。”
“傅——国——良。”
整个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她的手上,全是血。她抓住我的袖子,一直说,傅国良,傅国良,是傅国良。”
“她说,那天下午,傅国良到她家里来,要跟她‘好’。她不同意。傅国良就动了刀。”
“她说,傅国良把她按在地上,一刀捅进了她的脖子。然后翻了她的箱子,拿走了一件她给他倒茶时用的茶杯,还把抽屉里几张粮票顺走了,装作是入室抢劫。”
李卫东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些话,我当年都记下来了。但张所长把我写的笔录撕了。他说,傅国良是副县长,不是我们能查的人。他还说,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我的工作就没了。”
李卫东的嘴唇哆嗦起来。
“那年我才刚进派出所三个月。我家里穷,我能穿上那身警服不容易。我怕丢了工作。”
“所以,我照做了。”
“是我,毁了那份笔录。”
他用双手捂住了脸。
“三十年了,我每天晚上做梦,都能梦见赵秀兰抓着我袖子的样子。她的手上全是血,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她一直在说,傅国良,傅国良,是傅国良。”
“江辰同志。”
他放下手,看着江辰。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但这个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不怕丢工作了。我也不怕得罪谁了。”
“你问吧。我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江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随身携带的钢笔,拧开笔帽,摊开记事本。
“从头开始。”
“从你接到那个电话开始。”
李卫东开始讲述。
这一次,没有任何隐瞒。
他讲了将近三个小时。从接到报警电话,到赶赴现场,到看到赵秀兰临死前的指控,到张德胜撕毁第一份现场记录。从被迫修改笔录,到看到傅国良若无其事地继续在县里开会作报告。从县局派人来“督办结案”,到那份残缺不全的卷宗被塞进档案室的旧库房。
每一个细节,李卫东都说得极其清楚。
三十年了。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辰将这些,全部记在了纸上。
等李卫东讲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江辰合上笔记本。
“您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
“但是光有证言,还不够。我需要物证。当年被张德胜撕毁的那份现场记录,您还记得上面写了什么吗?”
李卫东摇了摇头。
“那份记录被他撕了。我看他亲自把碎纸片扔进了灶台里。烧了。”
江辰沉默了几秒。
突然。
他的脑海中,【古籍修复师】的技能提示,在微微发亮。
“您自己的笔记呢?”他问,“您当时,有没有私下记录过任何东西?”
李卫东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有。有一本。”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我有一本私人工作日记!那年我刚进派出所,养成了记工作日记的习惯。那天晚上从现场回来后,我偷偷把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写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里。那个本子……”
他转头看向墙角那个破旧的衣柜。
“在柜子里。最底下一层,压在一件旧棉袄下面。”
江辰快步走过去,打开了那个衣柜。
他翻了很久。
终于,在最底层,一件已经压得硬邦邦的旧棉袄下面。
他找到了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封皮已经磨破了,边角蜷曲,纸张已经发脆,纸张边缘有一圈被虫蛀过的小孔。
他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三十年前那个腊月初八的日期。
“下午五点半,接到报警。与张所赶赴冯家沟。死者赵秀兰,颈动脉锐器割裂。临死前拉住我袖口,指认凶手为傅国良。傅系本县副县长。死者称,傅要与其发生关系被拒,遂动刀。傅翻箱制造入室抢劫假象。”
笔记本上有几处,被水滴浸过。
那不是雨水。
那是三十年前,一个年轻民警在深夜里,一边写,一边掉下的眼泪。
江辰看到这一页的时候,眼眶也微微红了一下。
他将笔记本上的那些文字,展现在了镜头前。
直播间里,弹幕彻底炸了。
“傅国良!就是他!赵秀兰临死前亲口说的!”
“一个副县长!入室强奸未遂杀人!还让派出所所长帮忙掩盖!”
“这个李卫东……他保留了三十年的证据!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查的人来!”
“我哭了!赵秀兰死前还在说凶手的名字,但没人敢查。三十年了,她的冤魂一直在等!”
“江神!把这个傅国良抓起来!他必须付出代价!”
“别冲动!傅国良现在是省里的领导,不能直接抓!要有证据!”
江辰将笔记本放进了证物袋。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卫东。
“李大爷。”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尊敬。
“谢谢您。”
“这个本子,沉在您柜子里三十年。它,会是打开真相的钥匙。”
李卫东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终于涌出了泪水。
“江辰同志。”
他说。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到死,都没等到你来查这个案子。”
江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拿着那个笔记本,走出了养老院的房门。
走廊里,窗外的夕阳正好打在走廊尽头的墙上。
江辰站在那道光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镜头说。
“冯家沟赵秀兰被杀案。案情已经基本清晰。”
“当年分管冯家沟的副县长傅国良,入室意图强奸赵秀兰未遂,持刀将其杀害,并伪造入室抢劫假象。”
“时任冯家沟派出所所长张德胜,到现场后销毁原始笔录,胁迫下属篡改证据,将案件定性为流窜犯作案。”
“傅国良后来一路升迁,如今已是省部级领导干部。”
“这个案子,被掩盖了三十年。”
他的声音,在傍晚安静的走廊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正义,不会缺席。”
“接下来,我要去找他。”
这句话说完。
整个直播间,都沸腾了。
弹幕如同洪水般汹涌,几乎将整个屏幕淹没。
“他!江神说的是他!傅国良!那个省里的领导!”
“我的天!省部级!这可是一头真正的大老虎!”
“江神要打大老虎了!快叫兄弟们来看!这比星际战争还刺激!”
“支持江神!这种藏在体制内的禽兽必须揪出来!”
“但那是省部级啊!能查吗?会有多大的阻力?江神会不会有危险?”
就在弹幕疯狂滚动的时候。
江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是议长。
他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议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江辰,你发回来的材料,我都看了。”
“我也收到了下面的报告。有人在通过各种渠道,用各种理由,试图阻止你往下查。”
“他们跟傅国良有或明或暗的关系。他们不想让你碰这个案子。”
议长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江辰。”
“我一直在看你的直播。”
“你放心查。”
“天塌下来,我帮你顶。”
江辰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面对枪口时没有动过的眼眶。
面对虚空女王时没有动过的眼眶。
此刻,因为这句话,微微泛红了。
他看着镜头。
“刚才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们的国家,还是有希望的。”
“因为在他身体的最顶端,站着愿意为真相扛起天的人。”
他收起了手机。
看着镜头。
“走吧。”
“去找傅国良。”
夜色彻底降临的时候。
江辰坐上了一辆连夜赶往省城的中巴车。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直播间里的弹幕,依旧在沸腾。
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将是一场硬仗。
一场比星际战场更加凶险的,没有硝烟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