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没完全照亮街面,江辰就已经站在了省纪律检查委员会的大楼前。
这栋楼不高,只有六层,灰色的外墙瓷砖已经有些年头了。大门口挂着的牌子上,“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几个字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江辰走进去的时候,门口值勤的武警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立正敬礼。
“江辰同志!”
江辰点了点头,走进了大楼。
电梯到了五楼。门一开,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走廊里。
“江辰同志,您好。我是省纪委办公室主任,我姓杨。您的材料我们连夜看过了。请跟我来。”
他把江辰领进了一间小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着几个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凝重。桌上摊开的,正是江辰昨夜通过加密渠道发来的全部材料——张德胜笔记本里的照片、李卫东三十年前的私人工作日记、被涂改过的原始笔录复印件、赵秀兰案残缺卷宗的影印件。
“江辰同志。”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党徽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是省纪委书记,老周。
“你的材料,我们凌晨三点全部看完了。”老周的声音很低沉,“我们已经向上级做了紧急汇报。上面指示,由省纪委成立专案组,由你担任案件顾问,对傅国良立案审查。”
他顿了顿。
“不过,傅国良的身份比较特殊。他是省政协副主席,副省级。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取得中纪委的授权。现在中纪委的授权已经到了。”
老周把一份红头文件推到江辰面前。
“另外,有一个问题。”老周看着江辰,“你发来的材料,虽然能够证明当年办案存在严重程序违规,也能够证明傅国良有重大嫌疑。但如果要给他定罪,还需要更直接的物证。三十年了,很多证据都已经灭失。”
江辰点了点头。
“所以,我需要傅国良本人的口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让他开口,不容易。”老周说,“他是老官场了,对付审查的经验,比我们查过的大多数人都丰富。”
江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拿起那份红头文件,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可以行动?”
“现在。”
傅国良的办公室,在省政协大楼的九层。
这是整栋楼最好的几个房间之一。窗外能看到穿城而过的江水,和江对岸连绵的青山。办公室里的家具都是红木的,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排精装书,桌上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
傅国良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加强农村基层文化建设”的提案。
他今年六十五岁,身材保持得不错,头发染得乌黑,脸上的皱纹并不深。他穿着一套裁剪合体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纽扣是金属的,上面刻着他的姓氏缩写。
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脸色有些发白。
“傅主席,有几位纪委的同志想见您。”
傅国良抬起头,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那只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让他们进来。”
门再次打开。
江辰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戴着棒球帽,看起来和这间气派的办公室格格不入。但当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看向傅国良的时候。
傅国良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
“傅国良同志。”江辰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立案审查通知书放在桌上,“省纪委接到举报,您涉嫌三十年前在冯家沟镇任职期间,利用职权,严重违纪违法。请您配合审查。”
傅国良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极深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笑。
“江辰。”他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江辰,“我知道你。你最近很出名。但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查我,不是查那些小偷小摸的村长县长。你有证据吗?”
“你想看证据?”江辰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份又一份的文件。
“这是三十年前冯家沟派出所协办民警李卫东的私人工作日记原件。里面详细记录了案发当晚,死者赵秀兰临死前亲口指认您为凶手。”
“这是当年被涂改的证人笔录原件。经技术鉴定,您名字被涂抹的墨迹,与笔录本身的墨迹一致,证明在场民警当天就做了手脚。而命令他涂改名字的人,是当时的主办民警、冯家沟派出所所长张德胜。张德胜直到退休二十年后,依然不敢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这是冯家沟镇养老院李卫东的全程录音证言。他在录音中明确表示,现场没有找到任何‘流窜犯’入侵的痕迹,是张德胜命令他伪造的入室抢劫假象。”
“这里是张德胜工作笔记本中夹着您的照片。这张照片在他家的阁楼里保存了三十多年。”
每放下一份文件,傅国良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最后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的时候。
傅国良的脸,已经变得如同灰烬。
但他毕竟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板。
“这些东西,说明不了什么。”
他的声音依旧很稳。
“一个老糊涂的日记,一个退了休的小民警的‘录音’,一个同样退了休快二十年、现在已经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老所长的‘照片’。这些能当证据吗?你们是想用这些东西,来定一个副省级干部的罪?”
“这些东西当然不够。”
江辰摇了摇头。
“所以,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看。”
他抬起头,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向傅国良。
“傅主席,您办公室里的那个保险柜,方便打开让我看看吗?”
傅国良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一种,被触及了最深处秘密的,极度恐惧。
“你……你没有权力搜查我的办公室!”
“我有。”江辰拿出另一份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这是上级签发的搜查令。上面明确写着,搜查范围包括您的办公室、住所、以及其他与案件有关的场所。”
傅国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办公桌后面墙上那幅巨大的山水画。
江辰顺着他的目光,走了过去。
他站在那幅山水画前,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伸手,将画框,轻轻地,从墙上取了下来。
画框后面,嵌着一个不锈钢的嵌入式保险柜。
江辰转过头,看着傅国良。
“密码。”
傅国良的嘴唇哆嗦着,没有说话。
江辰没有再问。
他伸手,握住了保险柜的密码旋钮。
【芯片工程师】残留技能,开锁模式。
他的手指,在旋钮上飞快地转动了几圈。那种细微的机械咬合声,在他的耳中,清晰得如同有人在耳边低语。
锁芯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保险柜的门,打开了。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金条,没有那些后来者惯常藏匿的财物。
只有一把刀。
一把已经锈迹斑斑的单刃匕首。
刀刃上,深褐色的血痕,历经三十年的岁月侵蚀,依然没有完全褪去。
在这把匕首旁边,还安静地躺着一枚警徽。警徽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张德胜。冯家沟派出所。”
傅国良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
他的手死死地抓住桌沿,手背上的青筋全部暴了起来。
但他还是没有倒下。
他盯着那把刀,盯着那枚警徽,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大口地喘着气。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终于,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语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击穿了所有防线的,绝望的沙哑。
江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戴上手套,从保险柜里,取出了那把匕首。
他举着匕首,对着办公室的灯光。
“这把刀上的血迹,等会儿我会带回实验室做dNA比对。不过,我相信傅主席比谁都清楚,比对的结果会是什么。”
他将匕首和警徽放入证物袋。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傅国良。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张德胜之所以藏了您的照片几十年,不是因为他觉得手里抓着您的‘把柄’。他在日记的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他留着这张照片,是怕您有一天,会把他灭口。”
“他怕您。”
“怕了三十年。”
傅国良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终于瘫坐在了椅子上。
脸上的从容和傲慢,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和苍老。
江辰看着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傅国良。三十年前,在那个叫冯家沟的小村子里,有个叫赵秀兰的女人,临死前一直抓着民警的袖子说你的名字。”
“她的手,全是血。”
“三十年后的今天,我替她,把这只断掉的手,重新接上了。”
“带走。”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将瘫在椅子上的傅国良架了起来。
他经过江辰身边时,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当年……她要是点头,就不会死。是她自己找死。”
江辰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但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看着傅国良被带出办公室的背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法律会告诉你,谁才是自己找死。”
三个月后。
省高级人民法院。
法庭内,座无虚席。
旁听席上,坐着从冯家沟专程赶来的几十个村民。他们大多已经白发苍苍,有几个老人是被子女搀扶着走进来的。
李卫东坐在最后一排。他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而是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有些不太合身的黑色外套。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微微颤抖。
冯伟穿着囚服,坐在旁听席的最前排。他的右手已经拆掉了石膏,但手臂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疤痕。他的身后,是两名全副武装的法警。
审判长宣读了判决书。
“被告人傅国良,原系某省政协副主席。经审理查明,被告人于三十年前,利用担任某县副县长职务之便,入室意图强奸被害人赵秀兰未遂,持刀将其杀害,并伪造现场、利用职权胁迫下属篡改证据,致使真凶长期逍遥法外,严重践踏国家法纪,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
“以故意杀人罪、滥用职权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傅国良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法槌落下。
旁听席上,那些从冯家沟赶来的老人们,终于忍不住了。
有人哭了。
有人拍着椅子扶手,大声说:“判得好!判得好!”
有人呢喃着赵秀兰的名字。
冯伟坐在轮椅上,看着被告席上那个被法警带走的背影。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但他忍住了。
没有让它们流下来。
那间被赵秀兰的血浸透过的老屋,早在十几年前就倒塌了。
江辰在冯家沟村民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块地基。
地基上,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
村里的一位老人指着一片乱石堆说:“就是这儿。当年秀兰就倒在这儿。她男人早就跑了,家里就剩她和小伟。她是个好人,从来没跟人红过脸。”
江辰站在那片乱石堆前,站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省高院的判决书复印件。
他没有念判决书的正文。
他只是蹲下身,对着那片长满了野草的土地,说了一句话。
“赵秀兰。”
“杀你的人,判了无期。”
“从今天起,您不用再睁着眼睛躺在这片地里了。”
“您儿子,也看到了。”
他把判决书复印件,轻轻地放在了那片土地上。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那张纸,在野草丛中翻滚了几下。
然后,停在了两块石头之间。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爆炸了。
铺天盖地的弹幕,几乎将整个屏幕淹没。
“我妈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我在看一个叫江辰的人给一个死了三十年的女人讨公道!”
“赵秀兰!你可以闭眼睛了!你可以安息了!”
“冯伟也哭了!他虽然该死,但他妈的公道,江辰帮他讨回来了!”
“什么叫正义?这就叫正义!不是口号!是江辰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真相!”
“他连省部级都敢查!江辰,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硬的人!”
“当年那个民警叫李卫东。他藏了三十年的日记。他也在哭。”
“感谢江辰!感谢所有没有放弃的人!正义虽然迟到了三十年,但它还是来了!”
江辰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这片已经荒芜了三十年的土地上,任由风吹乱他那顶棒球帽的帽檐。
远处。
李卫东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睛,已经哭肿了。
但他的嘴角,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对着身旁一个不认识的中年村民,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
“那年冬天,她抓着我的袖子,一直说,傅国良,傅国良。”
“我不敢记下来。我毁了那份笔录。”
“三十年了。”
他看着远处那片土地上的江辰。
“终于有一个人,把她的名字,重新刻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