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却不同了:选拔场上若真出了人命,圣院难辞其咎;而此刻,沈惊鸿中的是自己下的毒,责任自然归他本人,与圣院毫无干系。
几位长老当即拍板,齐声宣判:“选手沈惊鸿严重违规,违规事由为私携并使用毒液。依据选拔条例第六条,取消其本轮资格。本轮比试,顾云胜出。”
顾云早料到这个结果。长老们的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唯有如此,才能将圣院的损失压到最低。
此时,几个杂役已拖着沈惊鸿退场,模样惨不忍睹:整张脸皮肉溃烂近半,全身皮肤泛起大片猩红,他神志混乱,双手疯抓皮肉,喉咙里滚出压抑的低吼。
指甲已抠破表皮,顾云知道那种滋味:毒虫随血脉奔涌,直往心口钻,仿佛要活生生凿穿心脏;四肢百骸奇痒难耐,虫子在血管里爬行、吸血,失血的虚乏与失控的恐慌,令人彻底崩溃。
沈惊鸿早已失魂落魄,不成人形。
顾云没有半分怜悯。心怀恶念者,终将自食其果;妄图加害于他,便该想到这般下场。
旁人亦无动于衷,只当少了一个强敌罢了。此人出身显赫、手握资源,对谁都构成巨大威胁。
若非顾云首轮锋芒太盛,这群人中任意一个,都可能成为沈惊鸿下一个下手目标;届时,他们的结局,恐怕比现在更不堪。
众人乐见其成,顾云年纪虽轻,却是真狠、真硬、真不好惹。
没人深究方才两人位置为何突兀互换。好在风波已平,再无人敢质疑,更没人胆敢上前挑战。
但顾云的麻烦,并未就此结束。沈惊鸿虽非他亲手所杀,却因他而倒,因果难脱。他心中清楚,往后该如何面对沈家,仍是道绕不过去的坎。
长老宣布顾云胜出后,他默然走下擂台。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不是凯旋,而是踩进了深水区,麻烦才刚刚开始,谁还能笑得出来?
第二轮比试很快拉开帷幕。顾云扫了一眼赛场,台下尽是些生面孔。倒也不是他眼界窄,只是熟识的就那么几个,不熟悉的自然占了多数。台上对垒的两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心思便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正走神时,肩头忽地被人轻轻一拍。顾云抬头,正撞上上官傲天含笑的目光,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半点不见锋芒,完全不像个修为一日千里、令人侧目的顶尖高手。
明明是破境如风的绝世之才,偏偏举手投足间透着沉静平和,这种强烈的反差,顾云至今仍有些难以适应。
被拍了一下,他脸上没什么波澜,既无刚赢下比试的雀跃,也无半分得意,反倒浮起一丝怔然与迟疑。上官傲天心知肚明,却还是开口问道:“顾云,感觉如何?刚拿下一场胜局?”
“你打趣我呢?这还用问?我脸上写着高兴两个字么?”
“哈哈,当然看得出来。不过沈惊鸿这个人,出手向来不留余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点我清楚。我只是在想,若沈家真要对我下手,单凭我一人,如何扛得住整个沈氏的分量?死……倒不怕,大不了……”
话到嘴边,他本想说“大不了再换条命、换个时空重来”,可转念一想,这具身子跋涉千里而来,为的正是此方天地、此时此势,若就此抽身,岂非辜负初心?终究咽了回去。
他确实还没理出头绪,孤身一人硬撼一个盘根错节的世家,连带其背后盘踞的势力网,的确棘手。顾云此前从未面对过这般局面,难免心头发紧。恰巧上官傲天凑近搭话,他一时松懈,多说了几句,险些把“时间魔神”四个字脱口而出。
心里顿时狠狠骂了自己一句:太轻敌了!
见顾云突然噤声,上官傲天略感疑惑:“大不了什么?”
顾云干笑两声,总觉得对方眼神里藏着点什么,像早看穿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戳破,一时摸不准分寸:“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就和沈家正面碰一碰。我孑然一身,反倒少了顾虑。”
“哈哈。”上官傲天听出他意在岔开,只得笑着应和。
顾云顿了顿,又主动开口:“上官兄对这第二轮,可有安排?没打算挑谁较量较量?”
虽觉此人言行有些微妙,但顾云仍信得过他,否则刚才也不会推心置腹说了那么多,甚至差点漏了底细。
“哈哈,只等别人来挑战我。第一轮没人动我,第二轮嘛,大概率也没人敢伸手。”
“那你甘心去外院?外院和内院,差别可不是一星半点。虽说我不太了解详情,可你这实力,显然不该止步于此。为何不主动争一争?胜算其实不小。”
上官傲天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从容不迫:“不争。能进天元圣院,已是定局;进不进内院,倒真无所谓。半年之内,不是还有星耀榜挑战赛么?急什么。”
顾云更困惑了:以他的本事,为何不趁势直入内院,反而愿意屈居外院?这实在不合常理。
细想之下,上官傲天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既然已稳获圣院入场券,至于落编内外,倒真不必急于一时。况且,半年内确可凭实力挑战星耀榜,而圣院也从未明令禁止外院弟子参战。只是历来无人这么做罢了,毕竟,若初选都未能入内院,又怎可能在外院短短半年突飞猛进,强到足以撼动星耀榜?贸然挑战,无异于自取其辱,傻子才去。
见顾云又沉默下来,上官傲天斜睨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似在琢磨什么,便抬手又拍了拍他肩膀:“哎,想太多做什么?该明白的时候,自然就明白了。倒是你,有什么打算?你这一关,怕是也没人敢再来挑战了,你啊,确实不一般。”
“我?”顾云略一思忖,点点头,“你说得在理。或许我也暂且按兵不动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星耀榜总归是要上的。我求进内院,本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倒不如学你,先松快松快。”
这话他并非敷衍,上官傲天所图为何,他猜不透;但眼下若自己不出手,结局八成也是外院。念头一转,这场选拔,竟仿佛与他无关了。可再一想,上官傲天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大人物,首轮比试,人家干脆放水划到外院门槛,只因没人摸清他的真实境界,谁敢轻易叫板?
顾云几乎想扭头问他一句:“前辈,您到底强到什么地步?怎么到现在,愣是没人敢动您一根手指头?”
上官傲天依旧只回一句:“以后你会知道的。”
不多时,顾云之后那组的比试也尘埃落定。表面看,结果与他毫无牵连;但他还是下意识留意了胜者是谁,日后同处一院,低头不见抬头见,迟早要打交道的。
他心里清楚,眼下处境最悬的,反而是柳如烟。她虽勉强闯过首轮,却明显伤得不轻。
昨日长老训话散场后,顾云分明看见她袖口渗血、步子发虚。不知今日,还能不能站上擂台。
顾云清楚柳如烟执意闯入天元圣院,背后必有非进不可的缘由。但若她头脑清醒,就该明白眼下绝非逞强之时,硬要与人比斗,十有八九会落败收场。
他暗自琢磨:倘若柳如烟能冷静掂量自身分量,看清眼前形势,恐怕早就会主动退一步,先入天元圣院外院,徐图后计。其余种种,尚可再议。
真正让顾云多留意的,倒是那位白衣佩剑的女子。独孤云此人,确有几分特别,连他也不免生出几分探究之意,毕竟,这女子实力确实不俗。
果然,话音未落,一个年近中年的男子便大步上前,朝长老拱手道:“长老,我要向这位姑娘讨教!”
他语气笃定,毫无半分以大欺小的迟疑,甚至像是早有盘算,或许早已打探清楚:柳如烟能过第一轮,实属勉强,底子远没表面看着那么稳当。
柳如烟静立不动,既未应声,也未退让。
顾云却一眼看穿:她正摇摆不定。明知胜算渺茫,却仍死死攥着那一线进内院的机会,不肯松手。
他心头一紧,几乎想替她把这决定拍板定下。
“我接。”柳如烟抬眼,声音清冷。那男子嘴角微扬,掠过一丝轻松笑意,这姑娘,怕是好拿捏得很。
轮到顾云迟疑了。他犹豫要不要点醒她:外院并非绝路,至少留得青山在,来日尚可翻盘。
可柳如烟已抬脚踏上比试台的石阶,身影越走越远,他心底的焦灼也越积越重。
这女人真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非要拿命去赌?
顾云自然不能当众直言,只得悄然凝滞时间。刹那间,全场喧闹戛然而止,众人姿态僵住,连眨眼都停了,唯有他与柳如烟还能自如行动、开口说话。
柳如烟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忽觉异样: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人声骤然消失,四周人人凝固如泥塑,神情古怪至极。纵是她这般素来沉静之人,也隐隐泛起一阵不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环顾四周,只觉整件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