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组的吉普车在北村坑洼的村口停稳时,吕琦已经带着乡班子几个人在风里等了快半个钟头。
他迎上来的脚步带着几分仓促,脸上除了一抹淡淡的疲惫之外,还藏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王宸推开车门走了下来,没急着说话,整个人隐没在工作组里。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吕琦从凌晨出事之后就一直守在这里,一晚上没敢合眼,压根没敢擅自调警察,没强行清场,算是守住了底线。
可北村的烂摊子可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周守夜在这儿盘踞二十多年的,乡党委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说到底,就是不想碰、不敢碰——碰了容易得罪人,容易出乱子,还不如捂着盖子,等矛盾自己发酵,最后闹大了再往上推。
这就是基层最常见的懒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出事就是政绩。
至于老百姓的利益有没有受损,集体资产有没有流失,只要没人闹,那就当不存在。
王宸在心里冷笑一声。
其实何止北春乡,整个南郊县,很多偏远山村都是这个德行。
山高路远,监督的手伸不进来,村干部就成了村里的土皇帝。
集体林地有多少亩、补偿款有多少钱、账上的钱花去了哪儿,全凭村支书一张嘴。
村民不是没意见,是告不动、查不了,上面来人查,村干部提前打好招呼,账改了,人封口了,最后查来查去都是“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死循环。
老百姓不信正常渠道能解决问题,遇到事情就堵路,信封“大闹大解决,小闹小解决”,政府就怕影响稳定,一闹就会妥协,反而变相加重了这种极端方式。
村干部躲在村民背后煽风点火,好处揣进自己腰包,黑锅全让政府来背。
以前多少领导都没能够跳出这个怪圈。
今天他王宸来了,就得亲手把这个死结给解开。
到底是吕琦眼尖,第一时间便看到了工作组里的王宸,连忙快步走了过来:“王书记。”
“村书记呢?”王宸问。
“王书记,周守业说他发高烧起不来,在家躺着,让村副主任过来对接。”吕琦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齿:“我看这个家伙就是想躲着不见人。”
王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眼底没有任何意外。
装病,这是基层老油条的惯用伎俩,就和小孩子不想去上学一般,永远都会被父母看穿。
“不用管他。”王宸语气平淡,直接进村就朝村委会走去:“他愿意躺着就让他躺着,等账查清楚了,有的是他站着说话的时候。”
吕琦心中一凛,赶紧跟在后面。
他算是看出来了,王宸看似温和,可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分量,骨子里的硬气可比前几任县委书记强得多。
更让他觉得可怕的是,王宸这不拍桌子不发火,可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让人摸不透深浅,也生不出反抗的念头。
走进村委会,一进屋,王宸也不坐,直接对着工作组的人说道:“按照原定方案,分成两组,一组由农业农村局牵头,去现场重新测量集体林地面积,找四个村民代表全程跟着,全程透明化,测出来的数据当场公示。”
“另一组财政局牵头,查村集体账户和近五年的征地补偿账目,所有凭证、台账全部过一遍,有任何疑点都记下来。”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任何人不准说情,不准打招呼,谁要敢通风报信、篡改数据,严查严办!”
屋子里的人都心头一紧,齐声应是,转身就忙开了。
王宸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大山,心里默默盘算。
没过多久,村口那边传来了嘈杂声。
有村干部就跑了进来,说村民听说县里来了工作组,都聚了过来,情绪还很激动,嚷嚷着要见县领导。
吕琦脸色一变,刚想说什么,王宸已经转身往外走:“走吧,去见见。”
“王书记,要不要等会儿再去?他们现在情绪不稳……”吕琦有些担心的看着王宸。
“情绪不稳才要见!”王宸头也不回:“躲着不见,他们只会觉得我们心虚,情绪更激动,面对面把话说开,比什么都强。”
刚走出村委会,门口果然聚集了几十号村民,大多都是老人和妇女,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脸上带着愤怒和警惕。
看到有人出来,人群一下子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喊着。
“补偿款到底什么时候给?”
“集体的地凭什么不给我们分钱?”
“今天不给我们说法,谁也别想动工!”
吕琦往前走了一步,刚想开口维持秩序,王宸却轻轻拦住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那一张张脸上有愤怒、有怀疑、有麻木,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期盼。
王宸心里莫名一沉。
这些老百姓,要的从来不多。
他们不过是想拿回那本该属于自己的补偿款,不过是想知道集体的钱花去了哪里。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诉求,愣是被一些人卡着、捂着、吞着,逼得他们只能用堵挖掘机、拦路这种极端方式来争取。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李家镇常常听到的一句话:老百姓愿意骂你、愿意找你闹,不是恨你,是对你还有期待,等哪天连骂都懒得骂了,那才是真的出问题了。
“大家,静一静。”王宸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莫名的穿透力,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我是县委书记王宸,今天我带工作组过来,就是专门来解决集体林地补偿问题的。”
人群里瞬间引起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县委书记?真的假的?”
“是真的。”王宸平静地看着他们:“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觉得补偿款算得不对,觉得大家的钱被人动了。”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这件事,县里会一查到底,绝不包庇,绝不护短。”
“这次我亲自带着工作组进村,所有的流程都会进行公示,大家可以随时关注,三天,三天之内,我会将补偿款具体事项全部公开。”